她抬眼又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铸一卷书。还是黄金的!”
嬴政笑了。他自己没察觉那笑有多舒展,嘴角的弧度一路延到眼角,将沾着炭灰的笑纹都勾了起来。
“只是想铸一件世上从没有人铸过的东西。”他答道。
“赵九。”她忽然唤他,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分。
“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将那卷金简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寻常百姓得了这些金饼,头一件事便是换成良田美宅,置几亩地。”
“公主先别急着盘问我。”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先说说这金简,能不能入眼?”
“你让我说什么好?”她把金简举到眼前,隔着简缝看他,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看来是我这做师父的,眼皮子太浅了。墨家铸术传了这么多年,哪一代弟子不是从碗啊鼎啊入手的?偏你,头一件成品,就是一卷金书。”
窗外雨声渐密,沙沙声铺满了整间工坊。
“不过——”她放下金简,眼珠微微一动,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东西看似无用,却也未必。也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嬴政站在那道被打量的目光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响。
婵君将金简放进杉木盒里,打算递回给赵九,她却忽然顿住了。
“你的手怎么了?”
他下意识低下头。摊开的双掌惨不忍睹,掌心里新痂叠着旧泡,十根指头上有多处烫伤,左手虎口那道最深的地方已经泛起水泡,看着又疼又狼狈。
“浇铸时金水溢出来,烫的!”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怒,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从墙角木架最上层取下一只青瓷小罐,揭开蜡封,一股清凉的药草气漫了出来。
“摊开手。”她用竹片挑出墨绿色的药膏,顿了半拍,“别动!”
药膏刚触上烫伤处,一股凉意袭来,随即那凉意缓缓转成温热的麻,顺着掌纹往指缝间爬,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他皮肉底下轻轻游走。
她的指尖抵着他掌心,慢慢打圈,力道轻得近乎羽毛拂过,可那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却让他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颈也悄悄绷紧了。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指尖沾着墨绿的药膏,在他掌纹的沟壑里一圈一圈地走,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公主亲自为我上药……受不起。”
“谁叫你是我徒儿呢?”她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关门弟子,就你一个。不好好护着,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肯把金饼融了铸书的傻徒弟?”
她那句‘就你一个’,嬴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药涂完了。她用一块干净的白麻布将他的双手缠起来,从左掌缠到右掌,缠得严严实实,十根指头只露出指尖。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她裹成粽子的手,哭笑不得。
“今日不拉风箱了。”婵君将药罐放回原处,背对着他,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午膳后我教你辨矿。”
他应了一声"好",低头又看了看那双手。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就算十天半月好不了,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午时,墨家膳房的人挑着食盒进来,揭开盖,里头照例是粟米粥、几碟荤菜、几碟素菜,外加掺了麸皮的面饼。
嬴政看了一眼,眉心微动。
“公主。”他压低声音,“这墨家的伙食,着实难以下咽。荤的嚼不动,素的咽不下。”
嬴政面前那碗粟米粥已凝了一层薄皮,他确实吃不惯。以前,御膳房专为他一人备膳,每道菜从出锅到上桌精确到半盏茶功夫,冷了热了都要问责。可这些日子跟着墨家弟子啃面饼,像从云端被拽回泥地里,但也有一种踏实感。
只是今日不知怎的,粥碗端到嘴边,竟犯了馋,那馋意从胃底涌上来。
“我想吃鱼。”嬴政抬起眼,目光落在婵君脸上,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执拗,“你们齐国盛产的海鱼。”
婵君放下粥碗,眼里浮起几分意外。师徒十来日了,每日午膳都是这么对付过来的,他从不吭声。他今日这一开口,倒像徒儿向师父讨糖吃了。
“这么多金饼都被你融了。”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这分量够你吃一辈子的海鱼了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调是抱怨的,可嘴角分明笑着:
“赵九,我发现……我快养不起你了。”
她嘴上数落着。
可嬴政看见她颊边那对浅浅的梨涡悄悄一现,想藏,已经来不及了。
“明日启程去琅琊。”婵君的语气像在说一件顺带的事。
“到了那儿,你可以天天吃海鱼。”
他抬眸,深深望向她。炉火映在他眼底,一晃一晃的。
“能被公主这样养着,”他弯起嘴角,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比什么都好。”
婵君抬眼看了他一下,大约只当是玩笑了。
可嬴政知道。这看似的玩笑话,自己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