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的舞步和他国不同,讲究腰肢的旋扭与脚尖的碎点,婵君的腰身灵巧得像海面上翻飞的白鸟,裙摆旋开又收拢,赤足陷在沙里,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火光从下往上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全是酣畅淋漓的鲜活笑意,和在赵国马车里那个居高临下、神色疏淡的公主,判若两人。
嬴政坐在火堆对面的沙地上,手里那串海鱼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空空的竹签子攥在指间,一时竟忘了放下。
他见过婵君弹琴,琴音清冽如泉。可他没见过婵君跳舞,原来她的身子比琴弦还要柔软,每一个旋身都像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遮拦的舒展。那脚步在沙地上踏着细碎的步子,足尖勾起的细沙在火光里像金粉,她转了个圈,裙裾扫过沙面,带起一道浅浅的弧痕……
回眸时,目光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那笑意从眉眼间漫开,清辉流淌,梨涡浅浅地一旋,便将他整个人都网了进去。
他坐在原地,只觉得歌声与海浪都骤然失了声响,天地间只剩下她那一笑,荡漾在他眼底。
王贲凑到蒙恬耳边,小声说:“你看大王的眼睛。”
蒙恬从火堆上取了一块烤鱼,眼皮都没抬:“看到了,这一路都是如此。”
王贲还要说什么,蒙恬把鱼塞进他手里:“吃你的。”
篝火渐熄的时候,婵君从人群中钻出来,额上沁着薄汗,脸颊红彤彤的。她走到嬴政身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语调里带着仍未散尽的欢快:“好久没这么跳过了。”
她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手里,“你一直攥着这根竹签做什么?”
嬴政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这才发觉竹签子被攥得温热。他松开手指把它丢进火堆里,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你上回嚷嚷着要吃海鱼,今晚也没看你吃多少。”婵君语气里有几分嗔怪,又带着笑。
他哪里还有心思吃鱼。整晚的目光,都追着公主优美的舞步。鱼的冷热咸淡,他全然不知。
“秀色可餐。”他低声说了一句,语速极快,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随即,他拿起一串尚有余温的烤鱼,递到她面前,试图用动作掩住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她仰起脸,望向头顶那片被海风吹净了的夜空,轻轻说了一句:“星星出来了。”
她告诉他,这里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地方——琅琊台。
琅琊台在山上。
入夜后,婵君带嬴政上琅琊台。琅琊台是古齐观海之处,残存石阶蜿蜒而上,石阶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光滑,月光铺在上面泛着青白的冷光。
婵君拎着裙摆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嬴政跟在后面。王贲和蒙恬留在山脚警戒。
登到台顶的时候,整片海铺展在脚下,黑沉沉的。
台顶平整如削,大概是当年齐人祭海用的地方。地面刻着模糊的云纹,裂缝里钻出细草。二人并肩坐在石台边缘,海风比山下大,吹得嬴政的衣袍猎猎作响。
婵君抬起手臂,指向天南一颗极亮的星。那颗星悬在海与天的交界处,光芒清冷稳定,不闪不烁。
“那是老人星。夜里出海,只要看见它,就能辨别方向。”
嬴政仰头望着那颗星,目光有些恍惚。他喃喃道:“用星辨向……若云遮了呢?”
“那就听潮声。潮有定数,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退,一日两回,从不骗人。海上的老渔人闭着眼都能听潮辨位,比看星还准。”
嬴政坐在这里,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看着同样的星空同样的海面,上一世,他在这处旧址上建了琅琊台,比现在更高、更阔,石阶铺满了秦砖,台上立了石碑,刻着他的功绩。他还建了琅琊行宫,梅林种满了山坡,初春的时候花瓣落在海面上,随浪起伏。他每次来行宫,都要住上好久。
“我来过这里。”嬴政轻声说:“琅琊台上,梅林深处,听海风穿枝,看花瓣逐浪。也见这里的人们,日出赶海,夕阳踏浪。”
他侧目看着婵君,月光勾勒出她柔美的线条。
“却未曾看见……海边的你。”
婵君偏过头:“什么时候?”
“梦里吧……”他笑了笑,把目光转回海面,“这里像仙境一样,也许梦里来过。”
婵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究。
她抬起手指向海边不远处的山体,那里有一处突入海中的断崖,崖壁上隐约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月光照不进去。
“那里。”她说,手指就那样伸着,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我小时候许愿的地方,在当地很出名。那是个溶洞,退潮的时候能走进去。我每年回来都要去一次,把想说的都告诉海螺公主。”
嬴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处断崖在月光下呈青黑色,潮水拍打着崖底,激起白色的碎浪。他问:“公主,许了什么愿?”
婵君笑而不答。
她久久地凝望着无边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却依然清晰。
“我的愿望,海一定听得见。至于应不应,那是海的事了。”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夜的凉意和远方的潮声。
那一世,巍峨的琅琊行宫矗立在海边,殿宇华美,物是人非。如今,这残桓的琅琊台上,身边多了一个人……她的存在这样真实,近在咫尺,近得像一场他不敢惊动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