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句落下去,不像解释,更像是不留退路的那种袒护。
青山垂眼看着那些花瓣,语气依旧是温的,话却往深处去。
“我是你母妃的徒弟。她收我那年,我才十二岁。这么多年,她待我不薄,教了我很多,可她始终没有把最精髓的内容交给我。那卷《墨经》的最后一卷,我从没碰过。我学了墨家五成的内容,这五成够我将来在楚地立足,够我这些年护着你。可那另外五成,她留给了谁,你心里清楚。”
婵君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师兄,月光将他的白袍照得近乎透明。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她偷偷溜进工坊,看见青山坐在角落里誊抄机关图,指尖被竹简磨出了血泡,可他一个字都没有抱怨。那时候她以为,师兄什么都学得到。现在才明白,母妃的偏爱从来都是偏的。
“至于赵九,我也没教他什么。”婵君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落花,“不过是入门初规,那点零星功夫,连墨家的边都还没摸着。”
青山在原地踱了两步,步子缓,眉头却锁着。他停下来,看向她。
“起初看不见端倪,若他日后利用了你,你当如何?”
她想起了赵九那双眼睛,与她说话的时候,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
婵君迎着青山的目光站定。
“师兄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当知道我最恨什么。”
“若真有那天,”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有金石撞击的硬度,“逐出师门,永不复见。”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的一息。桂花还在落,落在她肩头,落在他袖口。青山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那层薄薄的审视慢慢融化了,化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他没有再劝说什么,只是退后半步,冲她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往院门走去。
青山走过门洞时,脚步顿了一瞬。他侧过身,声音低低地溢出来:“你自己当心便是。”
月色下,白衣消失在桂花树影的尽头。
翌日
晨雾还没有散尽,琅琊渔村的海岸线上已经聚满了人,一年一度的海祭开始了。各家各户的渔船早早系好了红绸,桅杆上飘着五彩的幡旗,海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
嬴政站在人群的后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深褐的短褐。王贲和蒙恬分列他左右,三个人混在渔民的队伍里,与周遭那些晒得黝黑的面孔并无二致。
鼓声是从海面上传来的。百艘渔船列成方阵,船头一律朝外,桨叶齐刷刷地扬起又落下,水花在白雾里碎成一片片亮片。
婵君是从高台侧面的石阶走上去的。她今日穿了一袭玄红相间的祭服,领口和袖缘绣着暗金的云雷纹,宽大的衣摆垂落下来,盖住脚面,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她头上戴了一顶小小的玉冠,冠上镶着一枚海珠,折出细碎的光芒。她身后跟着四名礼官,手捧五谷、丝帛、香炉,依次在高台上站定。
嬴政看见她抬起双臂,衣袖如鸟翼般展开,五谷从她掌心里纷纷扬扬地落下去,落在海风里,被吹成一道金黄的弧线。她开口唱着祭词,嗓音清冽,那些音节陌生又悠长,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王贲在后面小声嘟囔:“公主换了衣裳气派得很,跟昨日那个蹲在泥滩里挖蛤蜊的姑娘简直……”他的话没有说完,蒙恬头也不回,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少说话。”
嬴政的目光一直落在高台上。那个女子此刻庄重肃穆,每一寸姿态都符合公主的威仪,眉宇间的温软被祭服收拢起来,只余下一片沉静的,不容冒犯的端方。
仪式到了最后一个环节。礼官捧上一只白海螺,螺口嵌着银边,内里打磨得光滑透亮。婵君接过早已写好的丝帛,那是一卷极薄的赤色帛片,上面用墨写着祭文。她将帛片卷紧,塞入螺口,用封蜡细细地封住。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大海,双手将海螺举过头顶。
她抛出去的动作很利落,手臂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海螺在空中翻了个身,银边闪过一瞬的光,然后落入碧蓝的海水里,只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礼毕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偏过了头。
隔着百步之遥,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和幡旗,隔着海风与鼓声的余响,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嬴政脸上。她的唇角弯起了笑容,落在他的眼底,像昨日傍晚落在泥滩上的那抹夕阳。
嬴政的心口猛地一跳,那感觉像是专程为他亮了一盏灯。
他迎上她的目光,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在万千人潮里,那笑容实实在在,她望得见,他便给得坦荡。
海面上的鼓声重新响起来,渔船开始变换阵型,幡旗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卷。周围的渔民们欢呼起来,有人开始往海里抛撒花瓣。
嬴政站在欢呼的人群里,一动不动,眼前只有那个笑容还在晃动,像海面上那枚海螺沉下去之后漾开的波纹,一圈一圈,散不尽……
海祭的另一边,是琅琊台的残垣,立在悬崖尽头。
青山站在最高处那截断壁上,白衣被海风灌满了,他手里横着一管竹笛。
笛子凑到唇边,他只吹了一个音,那个音又尖又细。礁石后面随即有黑影动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落在青山身后的位置。
那人全身裹着深灰的装扮,腰间悬着一枚铜制的鱼符,半跪在地,低头道:“宗主,楚国来信。”
下属将一封薄薄的帛书呈上。
青山用两指拈起帛书展开,目光从上到下一扫而过。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将那枚青羽从封口上揭下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他合拢手指,望向远处海面上百艘渔船,目光掠过那些红绸与彩幡,最后落在岸边的观礼人群里。
下属等着他发话,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指令,便微微抬起上身,准备退下。
“等等。”青山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他侧过脸来,平时眼底那层温和,早已褪尽。
“去查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