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与黄河水改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解,“二者如何关联?”
婵君指尖点在绢帛那处水闸标记上,指腹顺着暗渠的墨线缓缓划过去:“二者须同时出现。分洪闸门在荧惑守心之夜打开,人为引水改道,此阵可破。”她的语气平淡如常,像在工坊里解释一柄剑的重心该落在何处,“地宫底下的水渠连通着黄河暗流,闸门一开,水势便会冲毁阵眼。符文的根基一断,整座阵便散了。”
她说得轻巧,但嬴政的呼吸慢了半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默算着年月。良久,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释然,又像更重的负累交叠在一起。
“荧惑守心,还要等二十八年。”他的语气极肯定,没有半分犹疑,像这个数字早已刻在他骨头里。
婵君微微一怔,多看了他一眼。这个日子她算过许多回,青山师兄推演星象时也说过,荧惑守心不常现,下一次准确年月尚在渺茫之间。但赵九脱口而出的语气,笃定得像亲眼见过那夜天穹似的。她压下心底一缕疑惑,没有追问。
嬴政垂眸,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那根从沙丘行宫起就一直绷在他脊梁上的弦,终于在此刻,松动了几分。他抬眼看向婵君,眼底的激动压不住,声音里带了细微的颤意。
“婵君,还得是你。”他说的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捧出来的,“帮我解了这困局。”
这一声“婵君”落地,没有“公主”的庄重礼数,也没有生疏距离。只是她的名字,两个字干干净净地落进夜里。他说出口时自己或许都没察觉,但婵君听见了,她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为何……对沙丘地宫如此执着?”
嬴政将绢帛仔细卷好,贴胸收进怀中。他沉默了一息,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株桂树的影子上。
“是替一位逝去的人。”他说。
他没有说那人是谁,没有说那人与他的关系,没有说那座地宫里困着的究竟是哪一缕魂魄。但婵君从他低垂的眉眼里读出了某种她不该再问的东西。于是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明日,”她说,“我派淳于越去送你们。”
她没有道出来的话,悬在两人之间。她明日不会出现在城门口,不会站在晨风里挥手。她不喜欢离别,尤其不喜欢送别。
“就此别过。”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大,嘴角的弧度浅淡而克制,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薄薄的一层。但她的眼睛里是敞亮的,惯常的庄重与疏离在这个笑里悄悄散了些,露出底下更柔软、更真实的东西来。
嬴政颔首回礼,腰弯得比寻常深了一寸,停留的时间也比常礼多出半息,像在把这最后一眼的重量全部装进这一个揖里。
“公主,保重。”
直起身时,他不舍漫了上来,像夜潮无声涨起,漫过脚踝、漫过胸口,一寸一寸,将他整个人浸透。
可他必须得走。
他沉重地转过身去,步伐迈过门槛时,没有回头。他知道一回头,那些不该说的话就会从唇齿间涌出来,再也拦不住。
他快步走进庭院,桂花的香气在夜里浓得化不开,像整棵树都在替他挽留。月亮从云层里透出来,清辉铺了一地,将他脚前的石板路照得明亮,蜿蜒着伸向府门的方向,曲折而漫长。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裹着桂花残存的香气,扑在婵君脸上。她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前厅门外那条青石板路上,赵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处。
“公主……”陈掌事低唤一声,走上前来,抖开手中的披风,轻悄地覆上婵君肩头。那一声低唤像石子落入静水,婵君这才回过神来。
陈掌事顺着她的视线,也望了一眼空荡荡的石板路,不觉轻叹:“赵九这一走,倒真叫人有些舍不得。”
陈氏这话说得自然,像唠家常,她陪着公主并肩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桂花的影子从头顶漏下来,碎在披风的肩线上。
陈氏忆起旧事,微微笑道:“起初见赵九时,他这人口无遮拦的,什么话都敢往外冒,当时差点割了他的舌头。”
婵君嘴角微微一弯,忍不住笑了出来。
陈氏见公主笑意盈盈,自己也笑得舒展些:“可处久了才发觉,这人不单聪明灵泛,才学也深,讲史论经,哪样都接得住。尤其对公主……”她顿了顿,声音柔了几分,“那当真是掏心窝子的好……助公主夺回琅琊,那般尽心尽力,却从不提半个回报的字。”
“傅母为何只背后夸人?赵九在时,怎没听你说过半句。”
“起初哪看得出来呀。”陈掌事摇头,满脸“悔不当初”的神情,“这不,越处越久,才越觉出他的好来嘛。”
婵君踩过一片落在石板缝里的桂花瓣,花瓣被她碾出一点汁液,香气更浓了。她低头看了片刻,唇边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氏觑着她的神色,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再说了,我瞧着……公主也是喜欢的。”
这句话落在夜风里,像一片叶子旋着落进了水面。婵君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我哪有。”她的声调微微扬了起来,带着一丝急急的辩白。
陈掌事跟了公主许多年,从她还没案几高的时候就替她梳头扎辫,什么语气对应什么心事,闭着眼都能辨。
“旁的且不提,就说公主爱盯着赵九看,这可是事实。”
婵君的睫毛颤了一下。“傅母,我何时总盯着他看了?”
“赵九生的好看啊!”陈氏换了话头,像不经意般说道:“若论赵九的模样,那在临淄城都挑不出来几个。老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俊朗后生也不少了,可像他这样,眉眼干净又带着一股子沉劲的,真没有。”
陈氏思来想去,方才话里的笑意慢慢沉下去,又多了一种复杂的叹息。
“这赵九啊,千好万好,可唯独这身份……配不上公主啊。”
这话一出来,廊下的风都好像静了一瞬。
婵君停住脚步,陈掌事也跟着停了。婵君侧过脸,看着自己这位陪了她长大的傅母,傅母的眼底有疼惜,有惋惜……也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心。那些话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赵九的聪明才学、样貌气度,哪一样都挑不出毛病,可偏偏就是那个身份,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横在齐国公主与一个异国布衣之间。
婵君把目光收回去,披风的下摆拂过石板,发出轻而缓的窸窣声。她不再接傅母的话,只当那是老人家的絮叨碎语,任由它随风散去。
临淄城南门外,十里亭。
晨光薄薄地铺在亭角的青瓦上,像一层未化的霜。
嬴政立在亭中,二十岁的面容尚存几分未褪的锐气,眉眼间却有股化不开的沉郁。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陈掌事身后跟着两名婢女,沿着官道缓缓朝亭子走来。她步态稳当,手中托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上两只木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再远一些,官道旁的老柳树下,淳于越玄衣而立。他身量清瘦,袖手站着,目光安静地落在那座亭子上,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就那么等着。
陈掌事在亭前站定,轻轻将托盘托高了些:“赵九,临行前,公主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嬴政垂下眼。他认得其中一个木匣。他伸手去接,缓缓开启,那卷金简便躺在里面。金简被擦拭得锃亮,这是他在墨家的第一个成品,也是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另一个木匣。他缓缓展开,目光落上去微微顿住。是墨家连弩的兵器图稿,机括、弦槽、矢匣,每一处构造都标注了细密的小字。墨迹有新有旧,旧的是最初绘成时的工笔,新的是后来添注的心得。
嬴政抬眸,看向陈氏。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氏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像在念一段早已备好的话:“公主说了,即使远在秦国,你还是她的徒弟。赠予此图稿,望好生研习,莫要荒废。”
“徒弟”二字落在嬴政耳中,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井。
嬴政将帛图慢慢卷起,指尖沿轴头摩挲了一圈。
“陈掌事,”他开口,声音微涩,顿了一顿,才接下去。
“转告公主……赵九,收下了。”
陈氏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短短一息,那双温厚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她垂下眼帘,往后退了半步,不再言语。
亭外,淳于越终于举步上前。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
到了嬴政面前,淳于越郑重地长揖到地,深衣的袍角拂过地上的尘土,额角几乎触上自己的手背。
他直起身来,眼眶泛着薄红。
“赵兄此去,”他声音发紧,“何时才能相见。”
他对赵九的提点感激不尽,若没有赵九的策论,他也无法在齐国的朝堂上大放异彩。
嬴政看着面前这个人。淳于越的眉目方正,颧骨略高,一副清正耿介的模样。
如今,齐王健已经下旨任淳于越为稷下学宫执事,要他留在临淄主持复兴学宫。这是淳于越盼了半辈子的事。
嬴政伸出手,扶住淳于越的手臂。
“待你位极人臣,自会相见。”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淳于越猛然抬眼,一双清正的眼睛直直望进嬴政眼里。他想从这句话里分辨出安慰或者客套,可他只看到一双沉静的眼睛,那里面什么虚浮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种极笃定的坦然。
淳于越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来。
拜别后,蒙恬牵着马车候在道旁,王贲已经勒好了马缰。嬴政踩上车辕,在掀帘入车厢之前,他偏过头,朝临淄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城墙在晨雾里只剩下黛青的轮廓,城楼上没有他想看到的人影。
他收回视线,撩帘进了车厢。
王贲一抖缰绳,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十里亭外青石路面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尘土从轮下扬起,薄薄的一层,被晨风推着往道旁的柳树根下飘去。
淳于越立在亭前,目送那辆朴素的马车顺着官道向西而去。
陈氏手里空空的托盘贴着腰侧,目光落在车马扬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