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源头……直指长安君成蟜府中幕僚。臣顺藤摸瓜,发现长安君近半年来暗中联络赵、魏旧部,虽未取得确凿兵符往来的铁证,但足以佐证……长安君恐有不臣之心。”
他终于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殿中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嬴政把笔搁下,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看向冯虞的时候,冯虞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嬴政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冯虞准备好的那些剖白陈词一句都说不出口。年轻的君王没有震怒,没有惊愕,甚至没有一丝意外,仿佛冯虞方才禀报的不过是今日咸阳城内粮价的涨落。
“成蟜。”嬴政声音淡淡的,像在念一卷旧书上的地名。
他心里又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上一世,成蟜在伐赵途中叛乱,兵败后逃往赵国,客死他乡。那一世他用了整整三年才把残局收拾干净。嬴政低下头,目光落在朱笔上,而今世不同了……他深知,握不住刀的手,连时辰都留不住。
“寡人知道了。”
冯虞愣住了。他跪在地上,颈后的凉意四窜。他原以为这一番话递上去,大王至少会追问详情,可大王却是异常平静什么都没问。
“大王……长安君在军中素有旧部,若臣所查无误,他手中至少攥着两营旧卒的暗中呼应。臣以为,此事不可轻慢,大王宜早做防备,调换京畿守将,切断长安君与外界的联络……”
“冯卿。”嬴政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可那两个字落下来,冯虞立刻噤了声。
“你说这些话,是真心为寡人着想,还是怕成蟜事发之后,有人翻出你冯虞与长安君府上往来过的旧账?”
冯虞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辩解什么,可那辩解刚到舌尖就被嬴政的目光钉了回去。嬴政垂眼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与斥责,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疲倦,像看了太多人间算计之后剩下的那种倦意。冯虞在那目光里无所遁形,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了出来,摊在青砖地上,一清二楚。
“臣……”冯虞的声音哑了,“臣只是……”
嬴政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像拂开一片落在肩头的柳絮。
“你既然选择弃他自保,那寡人便成全你。”
冯虞的身体僵住了。他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有些人,要等他自己把棋走完,才知道输在哪里。”嬴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冯虞,声音平得像一面静水,“寡人若提前截了他的路,他只会觉得是旁人误了他的大事,至死不甘。让他把那几步走完,他才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踏在空处。”
可这一世,自己落子的速度,要变了。
嬴政的视线从虚空中收回,落在冯虞身上。那目光里浮起一层凉意,淡而薄,像三月枝头未化的残霜。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冯卿,你今日来禀这一番话,寡人领你的情。”他腕骨轻抬,手指朝殿门展了展,“回吧。”
冯虞将整个身子伏下去,额头抵住砖面,沉闷的一声叩响。
一月后。
吕不韦亲自将密函送入御书房,袍角带风。他于案前骤然定住,礼数匆忙得只够一躬身,嗓音压得又低又紧。
“大王,长安君反了。”
嬴政从案后接过帛书展开,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成蟜在封地举兵,号‘清君侧、诛吕贼’,传檄各郡县,宣称秦王被吕不韦挟持于深宫,已非自由之身,请天下人共讨之。帛书末尾附了斥候补笔,说长安君调动的兵力约三营旧卒,加上沿途收拢的散兵游勇,总数不下两万。
御书房安静了片刻。
“清君侧,诛吕贼!” 嬴政随即冷笑一声,将帛书搁在案角。
“长安君倒是会选名目。”
吕不韦向前跨了半步,袖中的手拱起,声音沉而急:“长安君此举悖逆已极,臣请率军前往平叛。”
嬴政从案后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吕不韦面前。
“相国坐镇咸阳,寡人亲自去。”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处,分不出谁压着谁。
吕不韦猛地抬眼,花白的眉峰猛然耸起,目光在嬴政脸上凝住,那视线里有惊愕有犹疑。
“长安君写这檄文,冲着老臣来的。老臣去,名正言顺。大王尚未亲政,若亲临……不妥。”
嬴政目光冷冽,声音淡淡的:“冲你,也是冲寡人!”
“他传檄天下请共讨之,讨的是谁?天下人看了自有分说。寡人若不去,倒坐实了他那句‘被挟持’的话。”
吕不韦语气沉下来:“大王……”他向前逼近半步,袖中的双手拱得更紧。
“长安君毕竟是宗亲,平叛关乎国体,大王若亲临战阵,两军对垒、刀兵相向之时,万一……”
“没有万一!”
嬴政打断了他,截断了吕不韦后面所有的话。吕不韦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半截话生生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跳出一道细长的影。
嬴政偏过头望向殿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寡人的王弟,寡人亲自去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