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带来的侍女在廊下整理行囊,包袱皮翻动的声音细碎又规律。
“公主——”
婵君转过身。回廊的木柱旁站着两个人,便装,深衣的料子却压着细密的回纹锦,腰间的革带束得齐整,革扣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像是日常被仆役反复打理过。
蒙恬先开口,嘴角带着笑。
“听闻公主入秦,我俩到处打听,早早就在这里候着了。”
王贲跟着拱了拱手。
“九哥家中有点事耽搁了,尽快赶来。”他说得急,语速比蒙恬快出一截,像是怕公主追问,又像是早就把这句话背熟了。
婵君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压得很浅,眼底没怎么动,声音很稳。
“家中事要紧,不急。”
她转向王贲,目光落在他腰侧那片空处。
“从入秦国开始,”她顿了顿,像在回忆路上见闻,语气随意。
“各处守门的侍卫,手中的兵器好特别。那戟的莲瓣弧,长铩的三道棱,我从前没见过。”她抬起眼,看向王贲,“可否将一柄拿来与我看看?”
王贲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角挤出几道纹路,那笑意是真切的。“公主不愧是墨家掌门,兵器入眼就拔不出来。”他转身朝院门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带着军中行伍的节奏。蒙恬留在原地,目光追着王贲的背影,嘴角的笑还挂着。
婵君侧过身,假装在看廊柱上的彩绘,余光一直跟着王贲。
他走到院门口,值守的驿馆官员立即迎上去。那人腰躬得很深,脸上堆的笑从嘴角一直挤到耳根。王贲低头说了句什么,官员连连点头,转身边跑边挥手召来一个士卒。士卒双手捧着一柄长铩小跑过来,王贲接过去的时候连道谢都没说,士卒退后三步才敢转身。
婵君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又拧紧了一圈。
王贲走回来,长铩横托在双掌上递到她面前。铩身的铜箍还带着冬日空气的凉意,那三道棱线刻得很深,中间那道浅棱的位置分毫不差,连刻线的角度都跟她图稿上一模一样。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腹贴着那道浅棱滑过去,铁器的凉意从指尖钻进来,一路渗到手腕。
她没有说话,低头端详了许久,柄末缠着的麻绳纹路都被她看了一遍,才缓缓递还回去。
王贲接过铩,放入院墙边的兵器架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蒙恬走过来,拱手道:“公主第一次来咸阳,我们总要尽地主之仪,陪公主去咸阳城逛逛吧,热闹的地方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稍后,九哥在咸阳酒楼与我们汇合。”
婵君垂下眼睫,睫毛的阴影盖住瞳孔里一晃而过的光。她抬起脸,笑得很轻松,嘴角弯出弧,连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好,入乡随俗。同你们一般,我也去换身便装。”她转身朝后院走,陈掌事跟在她身后半步,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一阵窸窣的轻响。
婵君拐过回廊转角,脚步忽然放慢。廊外的天空里有一只鸟在盘旋,翅膀展开时露出内侧的灰白色翎毛,盘旋的半径渐渐缩小,一圈一圈往下压。那是鹰,驯过的,双爪上绑着细竹管。她的心跳快了半拍,脚下的步子不露痕迹地偏离了回廊中线,朝院墙边的梧桐树走过去。鹰看见她抬起的左臂,收了翅膀落下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廊下没人,侍女们还在前院整理箱笼。她用右手取下竹管里的信笺,展开只扫了一眼,手指就猛地攥紧了。
“赵九即秦王。”
笺上的笔画利落,是她师兄青山的手迹。那字像铁钉,一颗一颗楔进她掌心。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起来,塞进袖中的暗袋里。
那只鹰歪头看了她一眼,振翅飞走了,翅膀扇出的风扬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缕碎发自己落回原处。
前厅里,王贲蹲在廊柱下拨弄地上的落叶,蒙恬靠墙站着,双臂环抱胸前。
两人等了好一阵子,蒙恬忍不住往内院方向看了好几回,迟迟不见公主出来。
陈掌事站在后院通往前廊的月洞门下,袖着手,脖子伸得长长的,不时回头望一眼公主进去的那间里屋。屋门关着,窗灵上透不出人影。
“公主,可有什么不舒服?”陈掌事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指节敲出的声音轻而急。
门从里面拉开了。
婵君站在门内,褪去了公主的翟衣和步摇,换了一身素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根青绦,长发挽成寻常人家的髻,簪着一根乌木簪。那身衣裳素净,领口的绣纹都没有,可布料垂坠的质感骗不了人,走动时衣褶自然散开又合拢,像水纹一样流畅。任谁看都知道是贵族家的女子,只是不知是哪一家的。
驿馆外的大街上,王贲和蒙恬已经站在车马旁等着了。两人看见她换了便装出来,对视了一眼。
得知陈掌事不用跟着,王贲脸上那点局促收了几分。
陈掌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婵君拍了拍陈掌事的手背。“傅母,放心吧。咸阳城是他们的地盘,我会很安全的。”
婵君走近,目光从王贲脸上移到蒙恬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开。那目光里没带刀锋,却有重量。
“走吧,去咸阳城最热闹的地界儿。”她笑着说,那笑容和方才在前厅里一模一样。
“秦国的市井,我得亲眼看看。”
王贲拉开马车的车门,伸手虚虚扶了一下车框。“公主请。”
婵君踩着脚踏上了车,坐定后,车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