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摊开，墨迹工整，一行行列着十几则故事。《蔺相如》《长平遗恨》《商君变法》……每则篇名旁都注了长短，短的一炷香，长的可撑半个时辰。婵君指尖沿着简面轻轻滑过，目光一行行掠下去，偶尔在某处停一停，好似在掂量什么。

嬴政端起面前的酒盏，琥珀色的浆液在光下微微荡漾。他浅啜一口，酒液滑过喉间，暖而绵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与他惯常在王宫中饮的酒不同，此酒温润得有些出乎意料，很好入口，却也因此更容易让人不设防地多饮几杯。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婵君垂首阅简的侧影上，他朝婵君那边微微倾了倾身，语气里含了三分闲适的笑意：“若挑不出来，不妨让先生随意说一段他最拿手的。”

“我想起，上一回听故事，还是在赵国的沙丘。”婵君将竹简卷起，轻轻搁在案面上，转头望着赵九。“有人忽然离去，结果一去不返，不知生死……”

她笑意浅淡，像是在说一件隔了很久的趣事。可那双眸子底下，却有东西在微微颤动。

嬴政赔笑道：“这次不会了，一定奉陪到底。”

婵君看着他，静静地看了两息。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深了些，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像等到了一枚期待已久的落子。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掌柜身上，眉眼间换了一副轻快的神情，眼波流转，唇边那抹笑意似有若无。

“想点什么故事都行么？”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任性，好似闺中少女在花市上挑拣绢花。

掌柜连忙躬身，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些，满脸的褶子里都是殷勤：“今日天贵楼上下三层，只为几位贵客清场，阖店上下只听贵客吩咐。无论想听什么，只管开口，无不从命。”

婵君点了点头，目光穿过几面上氤氲的茶烟，落在赵九身上，她的目光安静而专注。

“我想听……秦王嬴政的故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静水。

包间里霎时无声。

窗外街市的热闹似乎也隔了一层，变得遥远模糊。炉膛里的炭火还在燃着，投在墙上的影子却好像凝住不动了。

嬴政握着酒盏的手，顿住了。心口泛着五味杂陈，方才骑马穿过长街时的急切……所有积攒的情绪汇到这里，却被她这一句话，惊醒了！精准地挑开了……他那么久的伪装。

说书先生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醒木都差点脱手：“贵客万万不可！这大秦地界，别说是编排大王的轶事了，便是直呼名讳也犯了大忌。老朽靠一张嘴吃饭，可不想祸从口出，被拉去修骊山陵啊！”

掌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扯着袖子胡乱揩了一把，朝蒙恬连连使眼色：“蒙将军，您可是晓得的，小店本本分分开张，从不敢沾半分犯禁的事。您看这……这……”

他这一声“蒙将军”叫得清脆，满屋都听得真切。王贲眉头微微一挑，蒙恬面色沉了沉，几步上前，挽住掌柜的胳膊便往外带，低声在他耳边说：“先下楼，回头再定。”掌柜被他半推半拉地带出门去，说书先生也低头跟在后面，一片袍角消失在槅扇边缘。

而婵君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赵九的脸。

从她说出那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便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她看得那样仔细，那样安静，像一位匠人在审视一件器物的细部，每一丝波纹，每一道暗流，都没能逃过她沉静而专注的注视。

赵九坐在那里，起初像被人点住了穴道，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然后他低下了头，目光落在面前那盏琥珀色的酒液上。酒面轻轻晃荡着，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几息之后，他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好似把什么东西连同酒一起咽下。

再抬眼时，他的神情与方才不同了。

那层周到的暖意消退下去，露出一副更静、更深的底色。他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重量。

“既然公主想听，那便让他们安排。”

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这句话说出来之前，就已经在心底转过千百回了。

嬴政抬手向门外轻轻一拂，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威严。王贲会意，沉默地躬了躬身，带着其余侍从鱼贯退出。

门从外面合上了。槅扇严丝合缝地关上，将廊外的光线和声响一并隔绝在外。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茶尚温，酒已尽，满室的气氛像一张绷紧的弦，悬在两人之间。

楼下，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听得“啪”一声脆响。醒木拍在案面，声音清亮，划破了一层厚实的空间。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清亮的声音升起来，带着说书人特有的韵律和腔调，直透到二楼。

“列位看官，今日这段书，要从二十年前的邯郸冬夜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