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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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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对着他,默然立了片刻,裙裾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几个路人放慢了步子,好奇地侧目,又很快别开视线,各自散去。

她终于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向他。

嬴政立在酒楼门前的石阶上,嗓音被风压得有些发哑,却还是带着不甘,扬声问了出来:

“如果是赵九呢?”

顿了顿,他仍固执地追上一句。

“……会不会不一样?”

婵君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掠过一丝暗流。可她面上依旧是冷的,那层冷淡像是刻上去的,连声音都不带温度。

“赵九已经死了!就当我没有这个徒弟!”

字字如石,一颗一颗砸下来。

嬴政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灯火与夜色的交界处,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许久,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来的。不知是酒意终于翻上了头,还是别的什么堵在胸口化不开,那笑里缠着无奈,也缠着疼。

风从街口灌过来,他像是被那风晃了一下,肩微微塌了半寸。身子有些站不稳,他下意识抬手,撑住身旁酒楼的门柱,仿佛那根柱子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

嬴政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崩出裂响。

“你还是同以前一样。”

他拔高了声音,酒劲将每一个字都烧得滚烫。

“你就是个狠心的女人!”

这句话掷在夜风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几个路人停下脚步,远远地张望,窃窃私语着。

王贲与蒙恬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围拢过来,一左一右立在嬴政身侧。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

蒙恬伸手搀扶了一下嬴政的胳膊,却被他狠狠甩开。

王贲眉头微皱,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大王,回宫吧。”

嬴政像没听见。

他就站在酒楼门前,站在咸阳最繁华的街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越过摇曳的灯火,直直地钉在婵君身上,一瞬不移。夜风灌满他的衣袍,深蓝的衣料在暖光里翻涌如浪,泛着冰冷而华丽的流光。

他抬手指向婵君,指尖微微发颤,像握不住那口气。

“是,你是有能耐。你会的那些独门绝技,让你自认为,接近你的人,都是在利用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

路上更多的人停了下来,街角的糖人担子放下了,卖糖的老汉踮着脚往这边探;挑着货担的、牵着孩子的、拎着食盒的,一张张面孔从暮色与灯火中浮出来,好奇地聚拢。

“可是……”嬴政的手落下来,攥成拳,抵在自己胸口,重重地捶了一下,“你长过心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抛下一双儿女,一意孤行地走了。你走的时候,女儿才两岁……”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可他还是用力地、一字一字地往外挤。

“孩子一到夜里就发高热,迷迷糊糊地喊娘亲。烧得说胡话,哭累了睡,醒了接着喊……整夜整夜地喊……”

他说到这里,声音猛地哽住了。

他偏过头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等他再转回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灯火映进去,亮得刺目。

“你又在哪里?”

他问得很轻,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可那声音偏偏清清晰晰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堂堂的秦王,咸阳宫里万人之上的君王,此刻却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所有的体面与克制,都被那壶酒和积攒了两世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日夜,我是又当爹又当娘。”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每一声都沉闷而用力,像在叩一扇不会开的门。

“她夜里哭醒了要找你,我抱着她在廊下走,她那么小一团,缩在我怀里,抓着我的衣襟喊娘亲……”

“我拿什么给她——” 他越说越激动。

风把他的话送出去,又把他话音里的颤抖送回来。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密密匝匝围了一圈。有人开始指着婵君低声议论,那些话像夜风里飘来的碎针,断断续续地扎过来。

“真看不出来,这女子抛夫弃子……”

“那郎君瞧着是个体面人,怕是真被伤透了心……”

“两个孩子啊,这女子怎么舍得……”

婵君站在那圈目光的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眨也不眨地望着嬴政,眼里有震惊,也有怒意,那两簇火燃得又亮又倔。

抛夫弃子?

婵君脑子里“嗡”了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她连亲都没定过,哪来的夫君和孩子?她死死盯着嬴政,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那双醉眼里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痛。

那痛不是冲她来的,却偏偏砸在她身上,真是荒唐!

她想开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辩起。

他醉成那样,醉得连站都站不稳,方才那番话却说得字字笃定,像亲眼见过似的,像她真的做过那些事似的。可那分明不是自己的人生。

可嬴政看她的眼神太真了。那眼神里有一种被辜负的疼,疼得不像装的。

婵君忽然有些恍惚——他到底在看着谁?透过她的脸,他究竟是对谁在说,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她手指攥着袖口,攥出几道凌乱的褶。目光重新定在他脸上,那两簇火没有灭,那股近乎荒唐的无力感,莫名的委屈还是涌了上来,堵得她眼眶发酸。

王贲朝身后的侍卫递了个眼色。几名便衣侍卫迅速挤进人群,客客气气地开始疏散。

“都散了,散了。这位客官喝多了,有什么好看的。”

“散了散了,别挡着道……”

人群被不动声色地推开、拆散、引走。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长长的影子被拖在青石板地上,又渐渐收了回去。

街面慢慢空了出来。

蒙恬上前一步,侧身挡在嬴政与婵君之间,低声说道:“公主,九哥这是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千万莫往心里去。”

他这一声“九哥”叫得自然极了,仿佛叫了许多年。

婵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开,落在蒙恬脸上。那张脸上带着歉意与关切,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

蒙恬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来。

“公主请,在下送您回驿馆。”

婵君垂下眼,轻轻地、几乎看不出地点了一下头。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穿过灯笼的光晕,一步一步地远去,裙摆在青石板上拂过,像一声没有说完的叹息。那片深色的衣角转过街角时,灯火在她身后合拢,她消失在夜色里。

嬴政跌坐在了酒楼门前的石阶上。

风还在吹,吹干了他额角的细汗,也吹凉了他发烫的眼眶。

那壶酒的后劲的确很厉害,他今日不知喝了多少,整个人空荡荡的,像被什么硬生生掏走了一块。

王贲沉默地立在他身侧,没有出声劝,也没有再催他回宫。

酒醉的人,已经靠在门柱上,合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街角的灯笼都暗了一轮。马车缓缓驶来,载着那个醉倒的人,沉入王宫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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