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万语千言,可又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空,深不见底的空。
他勒紧缰绳,马匹嘶鸣着原地打转,他朝着城楼急切又愤怒地喊出她的名字。
“芈茹——”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她听见了,可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她说:“来生,不复相见。”
她没有等他的回应,或许也不想听他的回应。话音一落,她纵身一跃,玄红的翟衣在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凋零的花。
城下楚军惊叫,秦军愣神。
嬴政在马上仰头,看见她的发髻散开,黑发像泼墨一样盖住了那张他熟悉的脸。她落地的那一声巨响,他永远记得。那震撼,在他心底,至今无法抹去,无法释然。
芈茹,这位后宫之主,他的结发王后,竟没有给他留下半分回旋的余地。
后宫,是嬴政一生的败笔。如藤蔓缠绕他的脖颈,芈茹是其中绞得最紧的那一根。她尊贵,她骄傲,她拿自己的命做了最后一面战旗,插在嬴政的心口上,拔不掉,也覆不灭。
不复相见,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
而眼前这个编钟下敲击《国殇》的少女,双颊还带着未脱尽的稚圆,眉睫间的神态却同当年城楼上的秦王后如出一辙。
终究逃不过宿命这根绞索吗?
她到底还是来了,来到秦国,出现在华阳太后精心摆布的选后宴上,像一局旧棋的重演,落子的位置分毫不差。
嬴政猛然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大步跨下王座台阶,袍角扫过,他走得极快,像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又像身后只有一个人,一个玄红色的幻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大殿里的钟声仍在继续,使臣们的窃窃私语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统统听不见。耳朵里灌满的,是编钟最后一记余响,是一个女子沉闷的坠地声。
他自己清楚,他几乎是逃离了大殿。
长廊里凉风灌过,嬴政在一根朱漆廊柱下猛然停住。胃里翻江倒海,昨夜在酒楼的酒此刻全活了,酸腐的气味涌到喉间,他弯腰扶住柱子,干呕了两下,只吐出几口苦水。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急转,芈茹那件玄红衣衫的残影和婵君那身素白深衣的身影,在他眼前绞成一团乱麻,红与白纠缠着,旋转着,在脑子里炸开。
元禄追了出来,他喘着粗气立在三步开外,一抬眼瞧见嬴政弯腰扶柱的模样,心便猛地一沉,几步蹿上前,手忙脚乱地拍着嬴政的后背,力道不敢重了,拍得小心翼翼:“今早那碗醒酒汤,怎的还压不住……这下可好。”他扭头朝廊下那几个垂手侍立的宫人急声嚷,“愣着做什么!快,快传太医!”
元禄凑上前,嬴政的脸色白得像蜡,唇色却泛着一层紫。元禄倒吸凉气,硬着头皮搀住嬴政的胳膊:“大王……您今儿见着这些公主,怎么一个个都跟见了妖魔鬼怪似的?”元禄这话虽是玩笑,也带着心疼。
嬴政被他扶着慢慢直起腰。胃还在难受,但他稳住了。他转身望向大殿的方向,殿门半敞,暖黄的光从里面泄出来,伴着隐约的钟声。那钟声还在继续,芈茹的乐曲还没奏完,而他站在这条冷寂的长廊里,胃里的酸苦与心口的钝痛搅在一处,每一种都让他喘不过气。
大殿里的宴乐还在继续,好似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可那份微妙的凝滞早已爬上了每一张面孔,隐隐约约,抹不去也盖不住。
华阳太后端坐于侧席的凤榻之上,肩背挺得笔直,姿态雍容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她的目光始终平视着殿中,直到那抹玄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的光影交界里,她那双半阖的眼皮才缓缓掀开一道极窄的缝,朝殿上那位仍在击钟的楚国少女扫了一眼,又慢慢地、不带任何声息地阖上了。侍立在她身侧的宫人眼尖,瞥见太后的唇角往下压了半分,那弧度极轻微,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那副高贵端庄的模样,分毫不乱。
楚国公主芈茹的槌敲完最后一个音,余韵在殿梁间盘旋了三息才依依散尽。她放下槌,整了整衣袖,朝主位方向,盈盈行下大礼,王座上空空荡荡。她直起身,转身走向楚席,步履不疾不徐,玄红的裙裾拂过地面,无声却绵密。坐定之后,她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垂着眼擦拭指尖,动作从容得像在拈花。末了,她抬眸扫了一眼那张空着的王座,又移目看向侧席上华阳太后的脸色,眸底有一痕极淡的困惑掠过,轻得像蜻蜓点水,一晃即逝。随即她端起面前的漆耳杯,低头饮了一口蜜浆,神情恢复到无可挑剔的端雅。
殿内,六国使臣的目光在空荡荡的王座和楚国席位之间来回游移了几个回合,欲言又止的窃语从各个角落里浮起来,压得极低,细碎得像夏夜里草间的虫鸣,嗡嗡地缠在一处,辨不清来处也辨不清内容。
齐国公主婵君,一双眼睛望着嬴政方才离去的方向,尚未收回。她记得清清楚楚,楚国公主那第一声钟响落下的瞬间,嬴政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那反应太剧烈,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婵君慢慢侧过脸,目光落在楚国公主芈茹身上。那少女端坐在席间,正与身旁的侍女低语,侧影娴静而温婉,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稚气,怎么看都是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楚国贵女。
可方才那一瞬,嬴政望向楚国公主的眼神里,分明有一道极深的裂隙,裂隙那头是黑不见底的深渊,哀恸、惊惶混在一处,浓烈到让她隔着满殿灯火都觉得心口一紧。
婵君想不通,竟寻不出一条说得通的脉络。眉心越蹙越紧,像有一团乱麻堵在胸口,理不清,也咽不下。
长廊那头,太医跪地请脉,三指按上嬴政腕间,垂目凝神片刻,眉间纹路渐渐拧紧,却不敢多言,只利落地打开针囊,取银针刺入他腕内关等几处穴位。针入皮肉时嬴政肩头微微一颤,随即慢慢松了下来。
嬴政阖上眼,凉风从廊外拂过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潮润气息。胃里那股翻涌的灼热被银针一寸一寸地压下去,渐渐平息。呼吸匀了些,额上那层冷汗也在风里慢慢收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那层薄红还没褪尽,神思却清明了些许。他偏过头,对元禄开口,嗓音带着几分针后的沙哑:“回禀太后,婚事作罢,选后之事,到此为止。”
元禄躬身应了一声:“是”,腰弯下去,却迟迟没直起来,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试探着问:“那太后那边……若是追问起来……”
嬴政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倦怠:“你去告诉太后,寡人的后位,她不必再费心了。至于理由,你自己编一个,寡人不想再提。”
元禄愣了一瞬,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说罢转身,步子迈得又快又轻。
嬴政坐在廊下,目送元禄的背影转过拐角。银针还留在腕上,他抬头望向大殿方向……
他知道,芈茹还坐在那一片暖光里。
他也知道,婵君还在席间。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大约正隔着满殿灯火望向他方才消失的方向。昨日酒楼,醉后脱口而出的话,她定然记在了心里。
那质问,他躲不过,也无意去躲。
明日,他会去见她。
可今日,他得先把心里那场楚国钟声剜出去。那震颤,那余韵,那个名字统统剜干净。秦国与楚国的联姻,上一世是噩梦。
这一世,他半步都不想再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