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寒气顺着方宁工作室的窗缝钻进来,落在熬了通宵的人身上。窗外飘起了细碎的冷雨,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把远处的楼宇晕成了模糊的影子。
许知微面前的桌上摊着王东亦提交的伪证复印件,红笔圈出的逻辑漏洞密密麻麻,却始终找不到最致命的那个破局点。三个空了的咖啡杯在桌角摞着,揉皱的A4纸散了一地,工作室注册申请表填到一半,名誉权反诉的材料还在法务手里,手机里躺着品牌方已读不回的消息。
距离下周一的庭前质证,还有整整七天。
白念安把刚热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电脑屏幕,把自己熬了一夜整理好的RAW原片时间线文件夹拖了进去,留下了一句:“我去盯注册和法务,你啃庭审的东西,别分神。”
影棚里只剩两个女生对着屏幕敲键盘的声音。从清晨坐到正午,连楼下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凉透了都没动一口。
第二天午后,方宁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雨气,把一叠合同拍在桌上。是工作室两个被暂缓的年度合作,她以个人名义和品牌方签了连带责任担保,硬生生把项目保了下来。
“圈里有人放话,谁再敢用你,就是和王东亦父亲作对。”方宁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合同封面,“我寻思着我自己开的工作室,还要看别人脸色?许知微,这两个项目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别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得逞。”
许知微抬头刚要开口道歉,方宁直接抬手打断,把工商注册渠道对接人微信推了过去:“道歉的话等你工作室开业那天再说。我信你的镜头,就敢陪你赌这一把,别让我失望。”
也是这天下午,Tora以江抑工作室的官方名义,把王东亦买水军、伪造证据的后台流水锤在了网上,全程没带许知微的名字,只以“澄清江抑先生相关不实信息”为由,精准砸断了造谣的源头。舆论瞬间反转,之前跟风解约的两家小品牌,悄悄删掉了官微上的解约声明。
许知微给Tora发感谢消息后,对方只回了一句“分内事,别让这群傻逼影响你开庭”。
没人知道,这份流水证据是江抑让私家侦探熬了两夜扒出来的,早上放在Tora办公桌上时,只轻飘飘说了一句:“工作需要,免得品牌方拿舆论找我们麻烦,影响后续商务。”
Tora向江抑翻了个大白眼,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对着他就怼:“大哥,你终于知道操心商务了?上次是谁凌晨三四点给品牌方回消息,差点打乱我排了半个月的行程?”
江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忘上勾了勾,没接话,只把刚泡好的热美式推到她面前。
Tora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转头跟身边的助理吐槽:“说真的啊,我真搞不懂圈里那些经纪人和艺人搞办公室恋情的,真是疯了,狗都不谈的东西,饭碗和感情混在一起,早晚翻船。”
江抑刚拿起笔的手顿了顿,抬眼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点,没说话,只默默把她桌上乱掉的行程本,按照日期一页页整理得整整齐齐。
倒计时第五天的深夜,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珠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灯,整间影棚只剩屏幕的冷光,安静得只剩雨声和她的呼吸声。
许知微熬了两个通宵,依旧没把伪证的逻辑闭环补上,电脑里的质证话术改了十几版,始终都差了一口气。
手机在寂静的影棚里突然炸响,来电显示是许建国。
许知微思考了一番,手机铃声还在响。
电话接起来,许建国的声音隔着听筒砸过来:“知微啊,听爸一句劝,人有时候该认命!你在外面才一年,你就打上官司了?一开始我就让你学师范,你非不听,去学什么摄影?!”
一年多没打电话的父亲,居然还是在面子的驱使下打了这个电话吗?
许知微握着手机,拇指一直在抠着手机壳边缘,苦笑:“我没做错。”
“没做错?没做错怎么所有人不骂别人就骂你!”许建国的声音瞬间拔高,又瞬间软下去,“知微啊,听我的,别搞你那什么摄影了,回老家老老实实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
又是这样,受害者有罪论……
许知微闭了闭眼,脑子里全都是小时候她被村里人和孩子调侃时的情景。
“你妈妈不要你了!”
“你爸爸要给你找新后妈,后妈都可坏了!”
那时候许建国也是这样说的,“认命吧,你这辈子就是没妈的命!”
那时候许知微忍了,觉得没事,长大就好了。
可是,这场雨怎么越下越大啊?
爸爸啊,我怎么认命,我是在你和妈妈热恋时怀上的,你们为什么不考虑未来呢?!
你的苦难,你的一切都不是我造成的啊?!
小时候说家里没钱,我是负担,可是如果那年我死了,是不是你也好过…
不,我不能死,你们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这命我也不想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