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小镇入口的老榕树下,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那道从唇边延伸而下的疤痕在斑驳的树影里若隐若现。看到你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明亮不是夸张的、戏剧化的,而是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从深处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你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在他面前站定时还有点喘。
“等很久了吗?”你问。
“没有,”他笑了笑,嘴角那道疤痕随着他的笑容微微弯起,“刚到。”
你知道他在撒谎。但你没有戳穿他,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这个动作很轻,甚至算不上牵手,但你们两个都因为这个小小的接触而安静了一瞬。
你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萨菲站在大概五十米外的地方,背靠着一家店铺的廊柱,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街角的一只猫身上。他没有看你们,但你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算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拉着赫南多走进了小镇的深处。
这个小镇是你偶然发现的。在一次跟着剧组到处取景的间隙,你一个人溜出来乱逛,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走了很久,然后这个藏在山谷里的小镇就突然出现在了你眼前。那是一种近乎梦幻的体验——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沿着山坡向上延伸,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玉米和辣椒,空气中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米酒香气,偶尔有穿着深蓝色土布衣裙的姑娘从石板路上走过,身上银饰叮当作响。
你当时就被这个地方迷住了。你回去查了很多资料,发现这里的风俗跟你原来世界里某个西南少数民族非常相似——他们有花山节,有苗年,有斗牛,有对歌,有数不清的、充满生命力的传统节日。
你当时就想,一定要带赫南多来这里。
现在他真的站在了你身边,你心里那种“终于”的感觉几乎要溢出来。
“这里……”赫南多环顾四周,眼睛里满是新奇,“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好看吧?”你有些得意,“我跟你说过,这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赶上花山节呢。”
“花山节?”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发音有些别扭,但很认真。
“嗯,就是……”你想着怎么解释,“年轻人谈恋爱的节日。”
赫南多看了你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哦。”
你那句“谈恋爱”说出口之后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你们的运气确实很好。
到小镇的第三天,花山节就开始了。
那是一种你只在资料里见过的热闹。全镇的年轻男女都换上了最隆重的盛装,那些深蓝色的土布衣裙上绣满了五彩的纹样,银制的头冠、项圈、手镯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芦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低沉而悠远,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你拉着赫南多挤进人群里,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当地人对带着赫南多这个“异乡人”的你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和善意,有姑娘笑着往你手里塞了一把不知道什么花的野花,有小伙子把芦笙递到赫南多嘴边示意他吹一下试试。
赫南多接过芦笙,试着吹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受伤的鹅的叫声。你笑得蹲在了地上,周围的人也笑成了一片,赫南多难得地露出了有些窘迫的表情,但那表情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被善意包围的、无所适从的羞涩。
你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这才是他应该拥有的生活。
没有那些复杂的利益纠葛,没有那些危险的权衡算计,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阳光下,被一群善意的人包围着,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笑出声来。
后来你们被卷进了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跳舞。那些舞步很简单,就是围着圈子转,手拉手,抬腿,再转,但你跳得很开心,开心到几乎忘记了萨菲还站在人群外面,忘记了德希还在另一个城市里等着你的回归,忘记了你和赫南多之间所有的障碍和不可告人。
你只记得他的手牵着你的手,很紧,很暖。
跳到一半的时候,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你抬起头,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被大家推到了圈子中间,在所有人的注视和起哄声中,男孩小心翼翼地在女孩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周围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
你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赫南多也看到了。他低下头看你,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篝火的光,微微闪动。
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了脸。
赫南多犹豫了一下。他的手还握着你的手,他能感觉到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给他勇气。他慢慢地低下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给你足够的时间推开他。
你没有推开他。
他的唇落在你的唇上,很轻,很小心,像羽毛拂过水面。那不是你在上次拍戏里经历过的那次未完成的吻——那次在聚光灯下的尴尬,被导演喊“卡”打断的未竟之事。这一次没有导演,没有摄像机,没有需要表演给谁看的剧本。
只有他,和你。
那个吻很短,短到你觉得还没来得及感受就结束了。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度却在你唇上停留了很久,像一个温柔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承诺。
周围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舞蹈,芦笙声再次响起来,将你们裹进了一片热闹的喧嚣里。赫南多直起身,耳朵尖红红的,不敢看你,目光落在人群之外某个虚无的地方。
你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你耳朵红了。”你小声说。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手指回握了你。
花山节之后,你们又在镇上待了几天,然后赶上了苗年。
苗年比花山节更热闹,也更盛大。整个小镇像是被一种盛大的节日气氛点燃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糍粑和腊肉的香味。你带着赫南多去看了当地的斗牛表演——那是苗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两头健壮的水牛在场中对峙,牛角相撞的沉闷声响引得人群一阵阵惊呼。
赫南多站在你身边,看得很专注。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牛身上,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遥远的不适。
你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表演场中两头牛正缠斗在一起,尘土飞扬,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赫南多看着那个场景,抬起手,指尖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唇边那道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