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一家人挤在一起,围炉守岁。
他娘拿出一套新衣服给小江珣穿上,又将他转来转去,怎么看怎么满意,不无得意道:“我们小珣长得真好看。”
他爹淡声道:“男子的样貌没那么重要。”
他娘不满道:“哪里不重要啦?当初要不是看你好长得看,我才不会理你呢!”
他爹不说话了,耳根却隐隐泛起了红。
江珣看得嘴角上扬,眼眶发热。
不知是哪一年,草长莺飞的春日。
他娘道:“小珣长得真快,都比我高了。再过几年,就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也不知道小珣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少年的自己尚且懵懵懂懂,愣愣地问:“什么是喜欢?”
他娘想了想,道:“喜欢就是,你想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
虽已入春,尚有寒意。他爹从里屋出来,不动声色地替妻子披上外衣,道:“嗯。”
他娘又继续猜道:“活泼的?温婉的?脾气好的?闭月羞花的?”
他爹道:“只要自己喜欢,就可以。”
他娘笑眯眯地附和:“不错!只要小珣喜欢,什么都可以。”
江珣有些愧疚。
两辈子加起来,自己没有成亲,也没有喜欢上姑娘。
那些在梦里都已模糊的回忆,此刻被逼真地还原勾勒。他娘眉目含笑,他爹矜持少言。
江珣一刻不眨地盯着二人,竟贪恋着这明知是假的幻境。
忽然,肩膀两侧被各点两指,紧接着,江珣整个人就不能动了。
而点住他的,正是他爹。
江珣登时心中冰凉。
他爹看着他,语气难得急促:“一柱香后,穴位会自动解开。解开之后,不要管其他的,跑得越远越好!”
他娘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颤抖:“不害怕啊,不害怕啊......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知道不知道?我们小珣,最勇敢了。”
门外传来一道灵力浑厚的声音:“二位,给你们商量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再不出来,我便要带人进去了?”
江珣被藏进了床下,亲眼目睹爹娘出了门。
那声音又道:“二位,考虑的如何了?”
他爹道:“既是废话,何必多说。”
江珣整个身体都动不了,只能躺在地上,从未合紧的门缝里勉强往外看。他看见一群人将爹娘团团围住,他爹死死挡在他娘身前,手中剑法变换莫测,一时占据上风,逼得那群人节节败退。
直到又一人加入战局,攻守之势陡然生变。
江珣喉咙发干,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把剑捅进了他爹的腿部。紧接着,又是一剑,这次是腹部。顷刻间,鲜血如注,男子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没有喘息的空隙,又是一剑,穿过男子胸膛。
江珣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几欲昏死过去的窒息感。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双耳充血发胀,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好像蒙了层厚重的雾。
朦胧间,江珣听见阿娘的哭声,以及阿爹不停的、越来越轻的安慰。
“抱歉,二位拖延的时间太久,便下手重了些。现在,可以和我们走了么?”
女子缓缓直起身来,微微侧过头,似乎想要转过来看他一眼,却又怕他被门外的敌人发现,生生忍住了。
忽然,她拾起掉落在地的剑,将锐利剑刃横于颈间。还来不及反应,一道冷光便闪过江珣的瞳孔。殷殷鲜血喷薄而出,又顺着剑刃流下。
江珣目眦尽裂。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浑身上下的器官像是失灵了,看不清东西,听不见声音,好像,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直到一阵热意扑向面颊。他的眼前变成跳动着的一片赤色。
是血吗?他迟钝地想着。
好多血,好多血......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不对,不是血。江珣终于辨认出来,这是火。
从院落到屋子,都在着火。
江珣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发现身上被点住的穴位已经解开了。他慢吞吞地从床下爬出来。火苗已经蹿得很高,梁宇倾塌一片。一根断了的房梁落了下来,直直砸到了他的左腿。
剧烈的疼痛终于将他从混沌的状态拉了回来。
他看向四周纷飞乱舞的赤色,混乱又平静地想——就这样吧。
稀薄的空气只进不出,很快捉襟见肘。江珣先是呆愣愣地坐在原地,身体逐渐发软变烫,慢慢躺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连眼皮都沉重得像铁块。他索性不再勉强,慢慢阖上眼皮。
还没来得及阖上,江珣听见清脆的断裂声。紧接着,腿上的重压消失。
“要跟我走么?”
一片汹涌浓烈的火光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赤白人影,立在他面前。
江珣勉力睁开眼,辨认出这是名陌生少年。
少年同他一样,全身上下都灰扑扑的,可全然没有落魄、狼狈之感。他轻扬下巴,俊美的面庞处处显着不可亵渎的矜贵。
见江珣没反应,少年皱了皱眉,屈尊纡贵地伸出负在身后的手,重复道:“你要跟我走么?”
不知哪来的力气,江珣猛地抓住少年的手,哽咽道:“带、带我走......带我走!我跟你走!!!”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眼前的全部景象溃散碎裂!
熊熊烈火熄灭,双耳充斥的酸胀、小腿断裂的疼痛、喉咙压下的血沫,都在顷刻间消失了。
“江珣!”
只有牢牢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仍然在,而且,握得更加用力。
江珣茫然地抬起头,那少年也还在。
......不过,好像长大了点?
“江珣,看着我。我是谁?”
江珣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半晌,终于道:“......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