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珣沉默地伫立在一边，虽觉这桩桩件件应该和林良同脱不了关系，可死人不会说话，就算变成厉鬼也不会。

林良同不松口，一时半会还真没什么办法。

场面竟一时就这么僵持在这里。

“你很不甘心吧。”

林良同皱眉，看向突然出声的秦州夜：“......什么？”

“你生在修仙世家，却是个一辈子也休不成仙的凡人；身为兄长，掌门之位却要让给自己的弟弟——很不甘心吧？”

林良同大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秦州夜对林良同的怒意不以为意，继续道：“还有你这个侄子，虽然没什么脑子，但偏偏也能修道。你的儿子跟你这个爹一样，以后自然也只能永远屈居人下。”

“你闭嘴！我......”

秦州夜叹息一声，道：“林家有今日，跟你这么多年出的力是分不开的。但是人们提到林家，想到的只会是你弟弟。抛却修仙问道之事，你并不逊色——但又怎么样呢？有些东西，生来没有，就永远也没有。不过世界上平庸的人多了去了......”

林良同彻底被激怒，额头青筋凸起：“闭嘴！”

他环顾众人，目光变得有些狠戾，“是，我是不甘心。这么多年，扯皮装孙子的各种俗事都是我去做，而我那个弟弟，从生下来，只需要一门心思修仙。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巴结，父母的偏爱，还有林家掌门之位。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群人生来就高人一等，凭什么我永远在你们面前抬不起头？！”

林时屹浑身僵硬，不自觉地后退几步，险些跌坐在地，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接住了。

江珣扶着林时屹，看向林良同，目光沉沉：“其实你根本没想接回她们母女。”

“是，”林良同坦然道，“我对卓念......是真心的。可是她毕竟成过婚，我不可能给她名分，平白给那些盯着林家的人嚼舌根。”

江珣：“可偏偏卓灵有仙缘。”

秦州夜真情实意地惋惜道：“造化弄人。精挑细选、明媒正娶的妻子生下的儿子随爹，养在外面、见不得光的情妇却给你生下了个能改命的。如果交换一下，岂不是皆大欢喜？”

这听起来十分随意的感慨，却仿佛戳中了林良同某根最隐秘的神经。

他的脸立刻抽搐不止，牙关紧咬：“我一开始只是这么想想。后来无意间得知，或许可以将灵儿的灵力从体内抽出，通过咒法，注入到塬儿的筋脉。他们二人的血脉一半相同，灵气便不会产生排斥，或许塬儿就可以被塑成仙脉......”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骇然。

宋隽声音冰冷：“谁教给你的这个方法？”

“灵儿的死不是我的本意，”林良同却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面色痛苦，喃喃自语，“我只是不愿塬儿和我一样，永远屈居人下。可我从未想过，灵儿会......”

江珣打断他：“卓灵已经死了。”

林良同终于忍受不了似的，哭哭笑笑，状似疯癫。

江珣本想先将已经完全脱力的林时屹带离此地，刚转过头，却见秦州夜半垂着眸，定定地看着他扶着林时屹的那只手上，不知盯了多久。

明明是同之前如出一辙的、没有温度的目光，江珣却直觉，秦州夜心情并不大好。

他内心暗暗揣度。秦州夜向来是不怎么喜欢仙门之人的，自然也看不惯自己的属下同仙修走得太近。

他这么想着，正有些为难，却见秦州夜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在这之后，江珣跟着宋隽，又细细地盘问了林良同和萧齐二人。

林良同供认不讳，萧齐自然没有再辩驳。

于是事情已经了然。林良同从一名无名无姓的散修得知此法，便让萧齐前往平于镇，将自己亲生女儿的灵力抽干剥夺装在法器中，带回去注入了林塬的经脉。此举听上去便凶险万分，事实也只会比之更甚。

卓灵年纪太小，被伤及经脉，受了内伤，又少了灵力护体，就这么死了。一个不过七岁的小姑娘，被抽干灵力而枉死，此等遭遇，日后变为厉鬼，也并不奇怪了。

只是那名散修究竟是谁，林良同坚称自己不知，萧齐面色灰败，亦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便不得而知了。

江珣见到守在院子里的陶元，问道：“林时屹呢？”

陶元小声道：“一直在里面没出来。”

江珣了然，推门而入，果见林时屹双臂抱膝坐在昏暗的偏房里发呆。江珣喊了他一声，见他没应，便也没强求，静静地伫立在一边。

“伯父他......会怎么样？”良久，林时屹开口。

“罪不至死。”

林时屹点点头，又不说话了。半晌，又问道：“伯父是不是很讨厌我爹？是不是......很讨厌我？”

他爹是有天赋的林家掌门，他生下来是有天赋的林家少掌门。

那些或恭维或称赞的话从没断过，他也从来坦然接受。他伯父的话却如一记重锤砸碎了他生来就有的金窝。于是他第一次想到要去看那些自己之下、远不如自己的人——那些没有天赋的人，正巴着脑袋望着他，眼睛里是如火的嫉妒、滔天的愤恨。

林时屹心口沉闷，又忽然道：“伯父以前对我很好的。他真的讨厌我吗？”

小时候，父母皆是修道之人，除了提点他剑法心术，几乎是放养他，反而是事务繁忙的林良同经常带着他四处放风游玩。现在想来，却不知掺杂了几分真情假意了。

“你伯父只是不平。有些东西，确如......苍宁所说，生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生来没有的人不平、嫉妒，再正常不过，但却不该一辈子被困顿于此；而生来便有的人，只要利用这种上天的‘眷顾’多为别人做一点事，便无愧于心了。”

江珣顿了顿，又道：“不是你的错。”

林时屹沉默地听着，复杂的情绪在内心不断翻涌。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微微抬头。

江珣垂眸看着他，面色沉静，语气柔和：“走吧，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