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外世界的智者。他提出人类有一种超越个人经验的集体潜意识,由世世代代积累的原型构成。神话、宗教、民间故事,都是它的载体。”司尘抬手,四周的雾气涌动,那些悬浮的画面重新排列,从宙斯的雷霆到女娲的黄土,从摩西分开红海到后羿射下九个太阳,“而现在,狗血剧情在代替‘神话’,生成新的集体潜意识。”
“……你拿狗血剧情,碰瓷荣格?”钱钱觉得有些滑稽。
“言情剧里,女配对女主总是恶毒得没有理由,于是人们生成了‘女性之间天然有敌意’的潜意识。”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着大女主旗号的作品,最后赋魅一个更加优越的男性,于是人们便生成了‘女强男更强’的潜意识。底层逆袭的爽文,靠宝物、贵人、金手指实现逆风翻盘,于是人们便生成了‘幸运比努力更优越’的潜意识。”
钱钱张了张嘴。她想起了自己演过的那些短剧。每一个都是同样的配方:女主被欺负,男主出现解决问题;或者女主突然获得某种金手指,从此逆风翻盘。从来没有人教观众,如果没有人来救你怎么办,如果金手指不来怎么办,如果逆风翻不了盘怎么办。
“英雄救美看多了,女孩就觉得‘我需要被保护’。霸道总裁看多了,男孩就觉得‘钱权凌驾于一切’。以暴制暴看多了,所有人都觉得‘暴力能解决问题’。美好的品质与高贵的出身绑定,戾气被隐匿在‘爽就行了’的评论里。”司尘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说出的话却让钱钱越听心越沉,“理性被架空,规则被僭越,所有人都在铺天盖地的重复里被洗脑:爱情是这样的,成功是这样的,正义是这样的,真相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
“你以为这些东西是在娱乐你,但事实是,它们在塑造你。你听多了,就信了。你信了,就这么做了。所有人都这么做,世界就变成故事的样子。”
钱钱喃喃:“惯性……”
她想起了祝行简在咖啡厅里说过的话:“这个世界里一些事情的发展,似乎也有这种理所当然的惯性。”
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这个狗血世界的运作规律。现在她忽然明白,他说的不只是这个世界。他说的是所有人——外世界的观众,里世界的角色,在这个幻域里被困住的每一个意识,在被这股惯性推着走。
“思维的惯性……变成世界的惯性……”她终于明白过来。
“对女性的弱化、对强权的崇拜、对暴力的美化、对规则的蔑视......它们正在成为新一代的‘集体潜意识’。你们以为自己置身事外,但其实你们早就开始书写自己的命运。”司尘的声音穿透了那些悬浮的画面,穿透了钱钱脑子里所有残存的侥幸,“美与丑、善与恶,清醒与麻木,从来都是共生的。但当所有人都在用情绪上头的惯性去生活、去判断、去抉择,世界的天平就会不可遏制地往极端的那端倾斜。现实世界,早就有了这样的端倪: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不是好人,就是坏人。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复杂的人性,所有人都在站队,所有人都在喊口号,所有人都在找敌人。理性的声音被淹没,复杂的声音被围攻,不同的声音被消音。一部分人草木皆兵,另一部分人噤若寒蝉——你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世界吗?”
钱钱被他问住了。
她发现自己动摇了,因为她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她想起那些热搜,每一个话题底下都是两派对骂,没有人在讨论事实,所有人都在发泄情绪。她想起那些短剧,弹幕里飞过的全是“好爽”“就该这么治他”“男主好帅”。她也曾经是其中一员,她也觉得“爽就行了”。
“可是......”她的声音变得没有底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去幻域,人类的精神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她几乎有些痛苦,“你厌恶麻木和盲从,但失去了想象力的人类……失去了情感投射的人类……绝对的清醒,绝对的理性,和绝对的泯灭人性有什么差别?”
司尘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那和我无关。”
“你……”
“或者,等待世界矫正剧情,你的朋友们成为剧情清醒的傀儡。这样的世界,就是你所期望的吗?”
她不期望。
她闭上眼睛,掩住眼中的挣扎。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钱钱说。
她想要拉住盛昭阳,拉住温言,拉住祝行野,拉住白夜,拉住Serena和祝行简。但她只有两只手,而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决心要毁灭整个世界的神。
“有。”温言轻轻开口。
钱钱一怔,温言一直没有说话,她几乎忘记了她还在场。
她说什么?有办法?
钱钱欣喜地抓住她:“什么?”
温言眼眶微红,但带着一丝笑意:“我留在这里,继承司尘,成为新神,改变一切。其他所有人,都可以拥有清醒的人生。”
钱钱愣住了。她猛地转向司尘,声音压不住的愤怒:“这是你的威胁吗?”
“这是交易。”司尘的声音很平静,“代价是她不会再有‘人生’。她只会是规则本身。”
“哪有这种交易,她根本没得选!”钱钱几乎是吼出来的。
“钱钱。”温言轻轻叫了她一声。钱钱转头看她。
“我从来......都没得选。”温言弯起眼睛,眼角微微闪烁,“原剧情里,我是个工具人。活着就是为了被虐,死了就是为了让男主后悔。觉醒之后,我每天都在害怕那个结局。是你让我知道,离开剧情,我有那么多的可能。”她看着钱钱,目光很深,“是你让我知道,可以不认命。”
“可是……”钱钱的眼眶红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温言说的是对的,她从来没有得选。原剧情里没有,觉醒之后也没有。唯一一次有人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就是此刻——成为永恒,或是沉沦。
“现在轮到我了。”温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让大家永远不用再认命。”
意识海深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整个幻域的根基正在被什么东西撼动。
司尘皱眉:“没时间了。”
虚空被撕开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司尘伸出手,温言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两人的身影在金色光芒中开始变淡。
“温言——”钱钱下意识伸手去拉。
绚烂的金色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