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心头大骇,想要往树干更高处攀去,可她身中半步果之毒,毒性已蔓延至小腹,浑身酸软无力,哪里还爬得动!
梼杌冲到树下,疯狂地用利爪扒拉树干,整棵大树剧烈摇晃,枯叶簌簌而落。
景泽拼尽全力抱住树干,勉强稳住身形。眼见梼杌就要攀上来了,她索性抡起长弓,照准它的头颅猛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感觉梼杌的动作正逐渐迟缓。景泽奋力往树枝的另一端爬去,堪堪爬到枝梢之时,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梼杌竟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
景泽低头望去,只见那凶兽在树下挣扎扭动,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心中不由生疑。
凝神细看,这才发现梼杌尾部皮肉翻裂处,赫然插着她方才射出的第二支箭矢!
梼杌与她一般无二,都中了半步果的毒。再过些时候,它便会像她一样毒发全身,动弹不得。
梼杌既已制住,景泽这才觉出铺天盖地的疲惫。她靠在树干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没了意识。
·
她坠入了一场绵长又真切的梦。
这场梦境太过真实,与往日所有幻梦都截然不同。梦里,她四肢百骸都漫散着倦意,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懒懒伏在一道宽阔温热的背脊上,任由那人缓步背着自己前行。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背着了。
记忆里遥远的儿时岁月翻涌上来。昔日师尊也曾这般背过她,那时她总觉得,师尊的后背是世间最安稳妥帖的归处,小小的身子趴上去,便满心安心,连时光都走得缓慢,每每都贪恋着不肯下来。
可惜,自兄长仙逝之后,她便再也无缘得见师尊。
身下之人背着她走了漫漫长路,脚步沉稳从容,自始至终,无半句怨言。
心底漫上来的好奇缠上心头,景泽昏沉中轻轻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描摹过那人深邃的眉眼,又软乎乎往下,拂过那人线条清绝的唇瓣。
可当她指尖决定接着往下探时,身下之人终是低低开了口,声线清泠,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别闹。”
那声音耳熟到极致,可梦境昏沉雾蒙,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究竟于何处听过。
贪恋着这份难得的暖意,景泽轻轻收回手,侧脸软软贴在对方温热的肩背间,鼻尖蹭着清冽好闻的仙韵气。
“你的声音,真好听。”她迷迷糊糊道。
背上男子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顿,似是心头骤然惊颤,转瞬便掩去了所有波澜,依旧步履平稳,继续往前缓步而行。
罢了。
有人这般妥帖地背着自己,已是绝境里难得的温柔,她又何须追根究底?
何况她身中未解的余毒,四肢虚软难行,连睁眼都觉费力,索性便阖上眼,安安心心地贴着这方安稳脊背,沉溺在这难得的暖意里。
又走过一段朦胧长路,身前之人的声音再次落下,破开漫漫长梦。
“到了。”
景泽迷迷糊糊掀开沉重的眼睫,眸光抬起的一瞬,整个人倏然怔住。
夜穹如墨,一弯冰月悬于万仞山巅,清辉漫洒,将天地间镀上一层冷冽的银白。月下,一座玲珑剔透的亭台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如雪鹤振翅,欲冲天而去;檐角悬着的冰灯泛着暖融融的光,将雕梁画栋间的冰纹照得愈发剔透。亭身以冰晶为骨,琉璃为窗,棂格间的雕花繁复精巧,似是千年寒玉精雕细琢而成。
往下看,白玉铺就的栈道自亭前蜿蜒而下,阶面上覆着一层薄冰,在月下泛着粼粼冷光。栈道悬于万丈深渊之上,下方垂落万千冰棱,长短错落,如水晶帘幕,被亭中灯火映得晶莹璀璨,晃得人目眩神迷。栈道旁,几株玉树凌寒而立,枝桠间缀满霜花。
这、这特么是广寒宫阙!是她师尊的住处啊!
那么,方才背她的人是——
念头刚落,身后男子已然缓缓转过身来。
二人距离近得呼吸相缠,鼻尖险些相触。那张清绝冠世、足以倾倒三界众生的容颜,除却她尘封记忆里的师尊,世间再无第二人!
景泽望着他琥珀色的瞳仁,眸中清晰映出自己惊惶无措的模样,心口骤然紧缩。不等师尊薄唇轻启,她心神大乱,竟下意识从他背上仓促滚落下去,手肘磕在冰冷石面,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锐痛。
“喂!当心!你把蜡烛打翻了!”有人大喝一声。
待她从干草堆上坐起身来,这才发觉哪有什么广寒宫阙?眼前分明是一间破庙!
庙中没有供奉佛像,许是年岁太久,不论是案前的功德箱,还是香炉,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低头看去,不远处,一支蜡烛滚落在地,已然熄灭。
“……”
坐在前面蒲团上的是一个男子。他起身捡起地上被打翻的蜡烛,重新点燃。
只见这人身着石青妆花缎圆领袍,腰束玉带镶红宝,头戴玉冠,足蹬云头锦靴,身量甚高,年岁与她相仿。凑近了看,五官生得很是标致,尤其是那双眼睛,亮若星辰。
景泽素来喜爱好看的人,见了这男子,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问出她最关心的话来:
“我为何会身在此地?阁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