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快别开玩笑了。”
另一个狱卒冷笑一声,“这世道都乱成这样了,你看上头的人有谁在意过民心?快醒一醒吧,城主这个位置是世袭制,不是选举制!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不简单!人家拿民心装装样子,说几句好听的话,你还真信了?可真逗!”
“喂!你们瞎担心什么?”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压得低了些,“单不群干的那些坏事,究竟有没有传到城主耳朵里,都还不一定呢。万一城主压根儿不知道单不群干的那些事儿,你们觉得,城主会放过他们?听说那单不群,可是城主最看重的义子!那感情深着呢!”
……
那些狱卒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窃窃私语。
景泽被关在这大牢里,本就枯燥无味,正靠着狱卒们聊天打发时间,也不知怎么了,那些狱卒忽然就不聊了。
真没意思,景泽默默打了个哈欠,正当她眼皮越来越沉,快要合上的时候,她忽然看到地上投下一道阴影。
景泽心头猛地一颤,霍然回头,只见那铁栏之外,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高大,即便隔着铁栏也能感受到他身量的压迫感。可他的容貌却与高大的身形极不相称,苍老、枯槁、病态,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这个男人的突然到访,让牢内的四个人同时警觉了起来。
江染睁开了眼睛,蔡乔从草堆上坐了起来,云逍也不骂了,嘴巴半张着,呆呆地看着铁栏外的那个人。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此人是清州城城主,秦清风!
云逍从小没少被他爹带着上城主府,这秦清风可谓是看着他长大的。
记忆中,秦清风一直如民间流传的那样,为人和善,讲义气,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好人!
所以他此刻见了秦清风,就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上去,拼命将手伸出铁栏,试图抓住些什么,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呜呜!秦叔叔!秦叔叔!我是云逍啊!您不认得我了么!您快让六扇门把我们放了吧!我们是被冤枉的!那个单不群他不是好人,他杀了很多人啊秦叔叔!”
云逍哭得声泪俱下,而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秦清风,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半分和善,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阴影的覆盖下,阴翳得可怕。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在牢内响起:“放了你们?那我儿怎么办?”
云逍哭喊的声音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茫然地看向秦清风,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可是……秦叔叔,您、您知道单不群他……他杀了很多人么……”
景泽补充道:“单不群在给一个名叫‘血影楼’的组织卖命,这些年里,他一直在帮着这些人杀人,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他为人暴力狠毒变态,连路边怀孕的女子都不放过,敢问城主,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吗?”
她顿了顿,“城主美名传遍清州城,是多少人心中的偶像,是多少百姓敬仰的青天,难道您真的要为了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义子,背弃本心,枉断公道吗!”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半晌后,秦清风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边笑边剧烈咳嗽,他的确如传闻中那般病得很重,但他依然能清晰表达自己的想法:“哈哈哈!要不是我确定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我还以为你们是从什么小儿话本里走出来的虚构人物!当真是幼稚愚蠢至极!罢了!反正你们也要死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盯着四人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单不群哪里是什么‘义子’,明确地告诉你们!他是我儿!我秦清风的儿子!身上跟我流着一样血的亲生儿子!”
秦清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江染的瞳孔微缩,蔡乔猛地抬起头,云逍张大了嘴巴,景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单不群竟然会是秦清风的亲生儿子!
既然是亲生儿子,为什么又要对外说是义子呢?而且,既然是亲生儿子,下一任城主之位百分之百会落到单不群手里,这样顺遂的人生,他吃饱了撑的去帮着血影楼作死啊!
这可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秦清风将他们脸上的震惊与困惑尽收眼底,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想不通?想不通就对了,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以为自己替天行道了?以为自己为民除害了?哈哈哈哈!可笑!可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你们杀了我唯一的儿子,还指望我会放过你们?真是太可笑了!”
“是,我是拥有极好的名声,但那又怎样?那都是虚的!作为一个父亲,这些都是虚的!你们知道什么叫父亲吗?你们知道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儿子长大是什么感觉吗?你们知道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人杀死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又或者两者兼有:“我比任何人都爱我的儿子,他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这一点,你们没有当过父母,你们是理解不了的。”
“你们真是天真得愚蠢,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们产生了,我可以为了世人心中的完美形象,去放过杀害我儿子的仇人?”
“我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想记住仇人的样子。明天天一亮,我会将你们通通五马分尸!我还会在杀了你们之后,杀光任何一个跟你们长得相似之人,让你们所有人给我儿子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疯狂的笑声在牢房里回荡,秦清风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病气终于压不住了,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久久说不出话来,牢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城主!夫人见到处找不到您,到六扇门来寻您了!现在外面候着呢,您还在里面吗!”
这秦清风与夫人之间的恩爱,可谓是一段上好的佳话,从秦清风的表现来看,这段佳话确实不假。
听到“夫人”两个字,秦清风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擦干净脸上血迹,将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后,回头丢给他们一记极其狠戾的眼神,而后阔步走了出去。
他对外面缓声道:“告诉夫人,我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