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好歹是纥奚时砚的关门弟子,即便灵脉被封,念几句咒诀也难不倒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住了调子,便轻轻松松把咒诀念了出来,一字不差。
念完之后,她听到那小童子满意地说:“很好,养兽场已经开了,姑娘。”
“介于你是新人,第一天来,很多东西不懂,故而我带着你把你每天要做的事情过一遍。”
“往后就是你一个人来喂灵兽了,能接受么?”
来都来了,而且都到了这一步,景泽难不成还能说个“不”字?可见这童子问的是一句废话,但景泽还是重重点了下头,来表示她接下来留在仙盟喂灵兽的决心。
随后那小童子扶着她走了进去,耳畔灵兽的低吼震得她心肝都在发颤,交织在一起,如同千军万马在耳边嘶吼。
越往里面走,空气里的臭味越浓重。
有腐烂的肉糜气息,有粪便发酵后的酸臭,有兽类身上特有的腥臊,还有一种沤了很久的甜腻腐臭,多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来。
若是放在平时,这种臭味她或许可以忍受,可现在视线受阻,眼睛看不见,嗅觉和听觉便被放大了几十倍,是以一点小小的气味都会让她敏感不已,更别说这滔天的恶臭。
她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翻涌起来。
紧接着,一只手里被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铁桶,另一只手里被塞进一个铲子,“日后每天都有人将铁桶放在此处,姑娘只需蹲下,就能够到。”
“是。”
话音落罢,一股更加恶心的味道从桶里扑面而来,生肉腐烂后混合着血的腥臭,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团腐肉直接怼到了她鼻子底下。
景泽喉咙猛地收紧,胃里止不住地翻腾,她终究没能忍住,“哇”地一声,弯下腰吐了出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之前那个男子为什么坚持不下去了,这么恶心的工作环境,谁来了不得跑啊!
小童子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底,静静地等着她吐完,才重新开口问:“姑娘,可以了吗?”
景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声音有些发哑:“可以了。”
小童子便继续将她往前面带,托着她的手,做着将铁桶里的东西铲出来的动作,一边做一边耐心地讲解:“你记住了,从这里开始,每走三步铲一铲,均匀地撒在两侧……”
“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灵兽们会抢食,抢起来会很麻烦。”
景泽强忍着恶心,按照小童子的吩咐,把铁桶里的东西一铲一铲地铲出来。
桶里的东西触感湿滑黏腻,她用铲子拨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分量和质感,软的、烂的、带着块状的碎屑
她不敢去想那到底是什么,随后,她听到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那声音之大,像是在咀嚼她的脑袋,她心里明白,那灵兽此时与她之间的距离,可能还不到一臂。
即便她浑身僵硬,汗毛根根竖起,但还是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别表现出怯懦的一面。
小童子说过,这些灵兽胆小,心思敏感,若是她表现得太过慌张不知所措,肯定会让这些灵兽变得暴躁。
一旦它们暴躁起来,在这蒙着眼睛、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除了在刚进去时反应有些不适,后面她一直都表现得非常淡定,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喂完灵兽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群山吞没,暮色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景泽站在养兽场外,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取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童子道:“姑娘今日心性定力,实属难得,此后日日当值,便需你一人独行,路径章法、饲食规矩,可都记熟了?”
景泽颔首:“是。”
童子微微点头,转身离去,身影渐消于苍茫山道暮色之中。
山上晚风一吹,寒意顺着领口灌进来,景泽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回头看了一眼养兽场的方向,目之所及,全是成片的雪岭云杉,层层叠叠,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
·
景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竹屋,往床上一躺,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一点都不想动。
那臭味把她刺激得不轻,她躺了好半天,头还是疼得厉害,像是有谁拿绳子在勒她脑袋,并一下一下地收紧。
期间有人来给她送饭,放在竹屋门口,她挣扎着爬起来,把食盒端进来打开一看,吃食挺丰盛的,有荤有素,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米饭也盛得满满当当。
早就听闻仙盟伙食好,如今真能吃到了,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股子腐烂的血腥味像是钻进了她的鼻腔深处,怎么都散不掉。
她试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只觉得味同嚼蜡,甚至隐隐约约又尝到了那股恶心的味道。
于是她把筷子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夜色覆盖整片山林,竹屋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景泽难受得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脑袋越来越疼,胃也越来越不舒服,最终她没有忍住,趴在床边又吐了一场。
吐完后,她无力地瘫回床上,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头颅胀痛不止,胸腹反复翻涌,疲惫、恶心、眩晕尽数缠裹周身,将她心神揉得纷乱模糊。
混沌之间,忽觉床榻微微一沉,似有人轻身落座床边。
下一瞬,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指腹沉稳有力,细细按揉她胀痛的太阳穴。
一股温润纯粹的灵力,自指尖缓缓渡入她经脉,如春日暖流消融冰封寒川,游走四肢百骸。
头颅剧痛缓缓消散,胸腹翻涌的恶心之感也渐渐平复,周身疲惫被暖意温柔抚平。
来人身上清冽松木气息萦绕周遭,温厚安稳,自带心安之力,莫名让她全然信赖。
景泽心神恍惚,全然失了平日的自持,下意识往那温暖怀中依偎,呢喃出声:“我想听故事,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她脑袋轻轻蹭着来人腰间,贪恋着那股安稳气息,哼哼唧唧软声央求:“求求你了,我要听故事,就讲一个。”
竹屋之中寂静片刻。
须臾,头顶落下一道清润悦耳的嗓音,如月光覆雪,又藏着几分浅淡戏谑:“从前有位天真国君,心怀苍生,欲令万民安乐,鞠躬尽瘁,勤勉半生,最后死了。”
景泽眉心骤然一蹙,昏沉嘟囔:“换一个。”
那嗓音微顿,再续道:“从前有位和煦太子,热忱仗义,待人温厚,人缘无双,一生坦荡,最后也死了。”
景泽眉头拧得更紧,满心烦躁,闷闷出声:“再换。”
“从前有个……”
“不许讲了!”
景泽将脸埋进他怀里,轻声打断。
耳畔随即响起一声低低浅笑,轻柔如风,散于沉沉夜色之中。
来人正是纥奚时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