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跑啊跑,终于在路过某个坑洼不平之处的时候,被人拉了一把。
“谢谢。”她说。
“你要往哪跑?”那人的身形比起年幼的她高大不少,声音在镜流头上响起。
“那边。”又跑出一截路,镜流有些犹豫,“你身上——有什么在响?”
灾难发生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实在太多。哭泣,痛呼,奔逃……
朱明的火发出灼灼的光,一团一团扑向某些奇怪的植株。那气味实在奇特,让镜流几欲作呕。
没有时间可以停下来干呕。镜流压着一口气,将它远远落在身后。
那边?
你抬头看着那个方向。残损的建筑或许可以当掩体使用,你比着镜流现在的身形,大概拟定出路线。
镜流成功出逃,这是既定事实。无论是基于事实,还是由此而衍生出的地图,应该都在她能完成的范围内——除非这是镜流的噩梦。
“你想知道?”你接过镜流的话,“是可以用来保护你的东西,但只能握在你的手里。”
“那——”镜流在你的鼓励下握上你的包裹,只是轻轻一提,她差点脱手给你丢出去。
“好重!”镜流吸了一口气,那包裹又被你握住了。
镜流有些气闷,她根本拿不动的东西,怎么能用来保护她呢?
“这是你的东西。”你重复,“所以你会有能拿动的一天。”
你运用了语言的艺术。
只能握在镜流手里,意思是镜流的剑,其实你根本拿不动。
你拉着镜流,方向却始终掌握在镜流手里。这是幼年的镜流也可以完成的程度,所以你也能用点力,扶着她,牵着她,在上坡的时候提着她。
“这路还真不好走。”你也跟着镜流喘气。
掩体又被用来躲风,又躲了水流和卷来的泥沙。
丰饶造物挺着不知柔软还是坚硬的枝干,它撞上某个掩体,发出某种沉闷而拖沓的声音。
镜流像一只小小的猎豹,她忽然把你紧紧按住。
“呼——那个角度。你得看看自己的位置,以你的身高,如果没有藏住……”
如果没有藏住?
你配合地被镜流按在能被掩体遮住的范围内,镜流却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心情。
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妙的东西,赤色的气息在镜流身边晕开,似是熟透的谷物,又带着果实的香。
如果是白露看到,或许马上能意识到,这正是魔阴身变化的一种。
但不需要仙舟的接诊经验,你也能看出不对:那赤色的风中,似乎飘了两片银杏的叶片。
银杏本是吉庆的象征,出现在仙舟,寓意却不甚美妙。
“有藏住。”你忽然开口,“我被你保护得很好。”
镜流垂着眼,她俯视着你。不过片刻的功夫,那赤色的风忽然止息了。
“我就在这里,要不要拉着我的手?”你又问她。
镜流不说话。她是见过灾变发生的。
跑得够快,藏得够好,能让它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直到她的视线范畴内,不再有惨烈的图景。
那时她看到了什么呢?
镜流抬起手背,要去擦自己的眼睛。一张柔软的手帕被塞到她的手心。
镜流没有推开。她握着手帕擦去眼里的东西。
“眼泪?”镜流有点困惑,“红色的……眼泪?”
不知道,白露没教。
出于对仙舟医学的谨慎,你无法为镜流提供一些合理解释。
白露若能看到,或许会提醒你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伤损。星期日则会以梦境的角度提出一点猜想,这或许是她情绪的具象,痛苦的凝结。
这情形太过特殊,因此没有人能真正意识到这一情景的危险:潜伏在镜流目前这幼小躯壳中的,竟是她那已然成熟的、完整的魔阴身。
“疼吗?”你想了想,把手臂张开一点点,“要不要抱抱?”
抱抱?好陌生的词汇。镜流有点茫然,她的目光在你脸上挪了挪。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无助于吃,无助于穿,对求生似乎也毫无帮助。但她犹豫着,慢慢俯身,僵硬地被你环住。
“有没有好一点?”你问她。
不。
不如说更奇怪了。眼眶发酸,心口发闷,甚至连嗓子也有被什么堵住的感觉。
好陌生,不对劲。
镜流有些排斥这种感受,她想要松开你,但身体却没有这样行动。
镜流眨眼,她用力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