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恭维,陈榕不愿理会,更受不起。
人牙子将自己的板车拉过来,很轻松地将人扛起来放上去,陈榕领着他往仁和医馆折返。
走得好好儿的,却半道上听见一声“吁”,漆黑的马车停在面前,生生挡住了她的路。
陈榕一眼便注意到车辕上挂着的那块铜牌,上面刻着的“陈”字令她心头一紧。
车窗侧边的帘子被人掀开,有人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一双杏眼隔着白纱与陈榕对视。
看了会儿,那女子眉峰微挑,嗤笑了一声。
这时,车里也传来另一位男子的声音,“竹儿,为何停下?”
女子没有立刻答,只勾唇盯着陈榕。
陈榕早已认出了来人。
眼前这女子正是她的嫡姐,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陈玉竹,而里面出声的那位,是陈玉竹一母同胞的兄长,她的嫡兄陈皓川。
陈榕移开眼,往边上挪了几步为马车让路,人牙子也跟着她往边上走,直至无处可让。
可那辆马车却迟迟不动。
陈皓川催促道:“竹儿,我们还要带方太医回府替祖母把脉,不可耽误,无事的话就快走吧。”
“哥哥别急,就一会儿。”陈玉竹安抚完,朝外边问:“这位小哥,这是在做什么?”
人牙子初时还未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知问的是自己,虽觉诧异,可他走南闯北,眼力劲儿是有的,这马车一看便知里面坐的是位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他不敢不答。
“回小姐,身旁这位小姐买了小的手里的奴仆,小的替她将人送去医馆。”
又是一声笑,语气里带了丝惊讶:“你是说,你身旁这人,买了一个奴仆?”
人牙子点头:“对的对的。”
“是吗?”陈玉竹显然来了兴趣,“我瞧瞧。”
人牙子脑子又多转了一圈才明白她要瞧什么,他将板车上的人扶起来,撸起他的头发露出脸来。
一时之间,气氛忽然凝滞,半晌再无人说话。
陈榕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人牙子,仍在想该如何应对陈玉竹。
片刻后。
“你身旁这人买他花了多少银子,我付双倍。”
“这个人,我要了。”
陈榕停下思绪,抬起头。
人牙子也懵了,手一松,怀里的人又躺回板车。
今日邪了门了!一个好几天都卖不出去的官奴,反倒开始有人抢了?
陈皓川显然也听到了,他疑惑道:“你要买人?”
陈玉竹:“是,我方才想起我院里正好缺个小厮。”
陈皓川想了想:“那让管家去正经挑一个,何必买个来路不明的。”
“这不正好遇上了?你看他这般惨,瞧着实在可怜。”陈玉竹坚持。
陈皓川还是不放心:“可已有人买了他。”
陈玉竹笑了笑:“所以我出双倍银子。”
陈皓川看到她脸上那势在必得的笑容,也笑了,“你呀你,这性子。”
陈玉竹知他这是答应了,忙抱住陈皓川的胳膊,“多谢哥哥。”
她转头朝外喊道:“小哥直接跟着我们,将人送到陈府吧。”
人牙子听罢,只觉天上掉馅饼,平白多赚了不少,他望向陈榕,有些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您,您正好也不必给银子了。”
陈榕回头瞥了他一眼。
人牙子对她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这……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小的养家糊口不容易……”
罢了。
今日是她太过冲动,二十两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陈榕走向人牙子,将卖身契还给他,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人牙子听完连连点头:“您放心。”
他推着板车到了马车旁,指着车上的人对陈玉竹说:“小的这就将人送去您府上,不过不敢瞒您,他呀,从南边过来跋山涉水的,不小心伤了腿,身上还有些小伤,小姐您若是不嫌弃,到了府上先请大夫替他瞧瞧,等他好利索了,才好干活不是。”
陈玉竹:“这不必你说。”
人牙子赔笑:“是是是,小姐仁慈,小的多嘴了。”
陈玉竹再懒得搭理他,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吧。”
马蹄声再度响起,不消一会儿,人都走了,只剩下陈榕还立在原地。
她抬头去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融化的雪水透过帽纱黏在脸庞上,有些冰凉。
跺了跺僵硬的双脚,恍惚里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她踏着白雪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