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去了哪儿,冻成这样?”
“还能是哪儿,西溪院呀,又远又偏的。”
“那怎么不见二小姐?”
“在后头吧。”
“老太太都差人去叫了,她怎么也不知快些?人家大小姐和大少爷都早早带着方太医来过了。”
“蠢呗,整日里装疯卖傻,也没个长处,年初永安侯府办迎春宴,夫人带着小姐们都去了,大小姐和三小姐同人吟诗作对,多给陈府长脸,独她一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跟个哑巴似的。”
“还有你说昨日祭祀,她的丫鬟差点害得小少爷烫了手,老太太罚那丫鬟大雪天里跪在外面,她也一声不吭,一点儿为身边人求情的意思都没有,真真是冷漠至极。”
“幸好我们不在西溪院当差,谁在她身边谁倒霉。”
“可不是。”
那庆幸的声音如此刺耳,知秋忍无可忍,刚要冲进去却被人抓住了。
低头去看,一只纤长骨感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白皙手背下的青筋清晰可见。
“无妨。”
淡淡的语调,仿佛永远不会焦躁。
知秋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冷静下来,她望着身边人无声眨动的眼睫,喉咙艰涩难言。
陈榕松开手,带着知秋跨过院门,一墙之隔的角落里,交谈声戛然而止,可她一眼都没瞧她们,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老太太的屋子里炭火烧得足,温度很高,陈榕一出现便带来了一瞬间的寂静。
坐在上首的人轻咳几声,发了话:“来了?坐吧。”
老太太一身墨绿色宽袍,语速很慢,瞧着慈祥亲和。她的身旁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陈府的当家主母,陈玉竹与陈皓川的母亲周岚。
“祖母,夫人。”陈榕打过招呼才落了座。
“让你抄的佛经可抄完了?”
“抄完了。”陈榕将怀里的东西递出去,立刻有丫鬟接过呈了上去。
“让你抄佛经,不是光动笔杆子写,更要记到心里,只写不理会,也是无一点用处的。”老太太将那沓纸随手搁在一边,盯着下头的人。
“是。”陈榕低下头避开那目光。
见她那副迟钝模样,老太太不喜,又去看她身后的知秋,“往后管好自己手下的人,毛毛躁躁的不成样子,若是再出现昨日那样的事,就不是罚跪那么简单了。”
“是,孙女记下了。”
“后日永安侯府设宴,你便不去了,待在西溪院里继续抄经书,好好修身养性。”
不再望向陈榕坐的地方,老太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是。”陈榕再次应声。
老太太放过她,继续与周氏说笑,关心着自己儿子的身体,孙子的仕途,还有孙女的亲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回暖。
陈榕沉默着,今日叫她来,不过是为了敲打,如今敲打完了,便与她再无干系。
这样的场景,过往几年里来来回回多少次,陈榕已记不清了。
呆坐了半天,到了午膳时候,老太太终于开尊口放她离开,陈榕带着知秋原路返回。
“冷吗?”
一路上都没开口,还以为陈榕心情不佳,忽得了一句问询,知秋愣了下,摇头。
“你和知夏屋里的炭不必省,别像她一样染了风寒。”
西溪院往年得的炭一直不多,但陈榕对她们却从不吝啬,知秋不禁开口:“小姐才要小心,奴婢身子强健,小姐金枝玉叶,更得注意。”
“哪有什么金枝玉叶。”陈榕嗤笑一声,表情淡了,“都是一样的。”
知秋有时猜不透陈榕的心思,本应是俏丽灵动的碧玉年华,她却总是显得过分沉默。
知秋抬高胳膊,将伞朝旁边偏了偏。
雪还在下,刚扫好的路面又落了一层白。
***
与此同时,沁芳院中。
“你瞧见小姐带回来的人了吗?”
“瞧见了,惨得很,又脏,远远看着都吓人。”
“小姐还为他请了大夫,还让他单独住一间房,也不知他有什么用,腿都断了又干不了活,况且院里也不缺人呀。”
“我也是想不通,小姐怎么会买这么个人回来?”
两个丫鬟说得入神,没留意周遭,丝雨路过时碰了个正着,顿时火气上来:“有功夫碎嘴,不知道去干活?”
二人被吓得不轻,心虚地低着头:“丝雨姐姐。”
“小姐屋里的花都要败了,再剪些梅枝送去。”
“是,是,我们这就去。”
两个丫鬟撒丫子跑远,丝雨哼了一声,去了外院厢房。
床上的人还昏迷着,即使已见过他的长相,再度看清他的脸,丝雨仍不免感叹,她从未见过哪个男子能生成这般模样。
棱角分明的骨相,纤长浓密的睫毛,鼻梁高挺,嘴唇薄削,他的皮肤十分白皙,比女儿家还白,眼尾因发热染了红晕,英挺的眉毛微微皱起,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这容颜无可挑剔。
可眼下这人除了脸,身上却无一处能看的地方。
他全身上下属右腿伤得最重,肿胀得厉害,青紫的血痕像细蛇一样蜿蜒在小腿上,又因着冻伤,皮肉泛着死灰般的白。
丝雨长长叹了口气,拿出大夫给的药膏,还未触上他的腿,他整个人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丝雨连忙去看他的神情,与方才不同,此时他眉毛皱得很紧,嘴里甚至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下一刻,睫毛翕动,他睁开了眼。
丝雨怔愣在原地,良久才呐呐道:“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