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遍遍浸湿又拧干,生怕帕子凉了刺激到他。
从额头到眉毛,再到眼睛、鼻梁、嘴唇,一一滑过,陈榕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感叹他的容颜。
到了脖颈,她想多拭一些,却不小心拉开了他的衣领,肩头上那个烙印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
扭曲的疤痕印在白皙光滑的锁骨处,她之前见过的。
陆玉卿在浑浑噩噩中转醒过来,他晕得厉害,头昏脑胀的仿佛还在梦中。
有人在替他拉衣领,很快他的手腕便被捉住,温热的湿意覆上手背,接着是手指,一根根被精细地擦拭。
他费了劲去看,可那人一直低着头,眼皮累到倦了仍看不清,他不经意间半阖目,这次瞧见了握着自己的那双手。
腕骨突出,藏在宽大的袖中仿佛一折就断。
终于擦拭完毕,陈榕坐在榻边环顾这间屋子。
她其实很少来这儿,如今这里就要迎来新的人,她不是那种死守着不放的人,人死如灯灭,她不会对一间屋子执着。
她在乎的从来只有人罢了,可人早已不在了。
知秋端着药碗进来,陈榕回神,伸手探了探温度。
“先扶他起来吧。”
二人一同使劲,小心地拉起陆玉卿的上半身,陈榕顺势坐到床边,让他靠着自己。
知秋犯了难,不知该怎么喂。
陈榕道:“我捏着他的脸把嘴打开,你慢些喂。”
她用力捏着陆玉卿的脸颊,见他张口,知秋连忙舀了一勺药喂进去,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喉结轻轻一滚。
陈榕与知秋都惊喜地松了口气。
知秋忍不住看了几眼靠在陈榕怀里的人,“小姐真要留他在西溪院吗?”
陈榕嗯了声,“已经答应了,也没法反悔了。”
知秋迟疑道:“奴婢是怕……这对小姐的名声不好。”
虽知陈榕平素不在乎俗礼,可留下一个活生生的男子在院里,若是被发现了,还不知会被如何编排。
就连大小姐,都只敢将人放在外院。
知秋简直不敢往后想。
陈榕却浅浅笑了,笑意轻盈,她道:“我如今,哪还有名声可言。”
她不是在自怨自艾,只是在阐明事实。
可这话叫知秋听了,却像在剜心。
“别怕,既然姐姐说了会去找祖母与夫人,就一定会去。”
在这一点上,陈榕对陈玉竹还是很有信心的。
知秋仍是担心不已,但听陈榕如此表态,她也不好再挂在面上,继续一勺一勺喂着药,终于喂完了最后一口。
陈榕这才松了酸痛的臂膀,怀里人的头搭在她左肩,轻微的呼吸拂在脖颈处,有些痒。
她一手扶着陆玉卿的后脑,慢慢将人放平到枕上,原以为会很吃力,都做好了使劲的准备,却发觉并不是很重。
拉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见他额头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陈榕用帕子替他拭去。
终于都妥当了。
“好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陆玉卿听着这话,放任自己又沉沉睡去。
***
“卿儿。”
“玉卿。”
“阿卿。”
“陆玉卿!”
陆玉卿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无声望着床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
屋子很小,比他在沁芳院住的那间还要小,窗前的炭盆不知何时灭了,独留几缕青烟。
床边的架子上搭着外衣,是他常穿的那件。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玉卿掀被下榻,穿衣时手指仍是生硬的,系扣子的动作便慢了些。
抬头望去,日头升得老高,在沁芳院时他很少这么晚才起。
梳整完毕,陆玉卿将手搭在门闩上,略作酝酿,然后拉开了门。
一束刺目的阳光迎面扑来,虽无甚暖意,却照得他眼前一花,不由得闭了闭眼。
“你醒了,身子可感觉好些?”
陆玉卿定住了,连避开阳光都忘了,他愣愣地与太阳对视了半晌,才低下头,循着声音望去。
眼睛一时难以适应,起初只觉一片漆黑,过了片刻,世界的颜色才回到他眼中。
有人一身白衣,蹲在屋檐下的药炉旁,长发仅用一支素簪松松挽了个髻,余下尽数披散在肩头。她手里还握了把蒲扇,此刻正仰头望着他。
明明昨日还是鹅毛大雪,到了今晨,竟已冰雪消融,化作万里晴空。
所以,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