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声调稍高了些,陈映柳马上又压了下去:“你分明笑了。”
陈榕又不作声了,此时丫鬟们鱼贯而入,她微微别过脸,余光瞥见一个执壶的丫鬟正从她们身后靠近。
瞅准了时机,陈榕挑了挑眉,朝陈映柳轻声道:“那便当作我是在笑你弟弟,多可笑呀。”
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刻薄,陈映柳听在耳中只觉愤恨至极,一时气涌心头,猛地往前一探,想离陈榕再近些。
——有些事,近了才好做。
可还没等她近得陈榕的身,先撞上个丫鬟,茶壶摔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茶水泼了一身,尽数溅在胸前。
陈映柳满腔怒气登时被打散了。
那丫鬟慌忙跪下:“奴婢该死,三小姐恕罪!”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在座众人,陈榕也做出惊讶的模样望过去。
老太太问:“怎么了?”
“奴婢正想给三小姐斟茶,三小姐忽然动了一下,奴婢不慎……”
丫鬟跪在地上,咚咚磕头,直磕了数十下,老太太才制止了她。
“行了,今儿是喜庆日子,别坏了喜气,回头找你们夫人领罚,多学学规矩。”
“是,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
陈榕暗中松了掐紧的指尖。
天热,备的茶水不烫,是温凉的,倒不至于烫伤人,只是夏裳单薄,湿了水便若隐若现,有些不雅,老太太让陈映柳下去换衣裳。
陈榕目送陈映柳离去,又远远望了一眼外面的日头,阳光刺眼得紧。
宴席继续,有了方才那一出,丫鬟们愈发打起精神来,服侍得格外仔细。
老太太又亲热地拉着陈皓安的小手问长问短,谁也没察出什么不妥。
等菜都吃过一轮了,刘氏才觉得不对,她悄声交代身后的丫鬟:“去将三小姐叫来。”
“是。”
“啊——”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叫,那声音又高又尖,像是被什么骇住了。
满座皆惊,齐齐停了筷子。
刘氏正要派人去瞧,陈夫人先她一步,差了身边的丫鬟梦婵去查看。
众人候着,不一会儿梦婵回来了,只是面色凝重,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众人这时都觉出不妙了,老太太发了话:“走,去看看。”
丫鬟将陈皓安抱下来,陈夫人扶着老太太离席,其余人不自觉都跟在后面。
梦婵引着老太太与陈夫人往旁边的厢房去,走近了才见屋门大敞,一个丫鬟跪在门槛前,头埋得低低的,浑身发着抖。
方才那声喊,想来就是她发出的。
再往里,待看清了屋内情形,众人皆大惊失色。
屋里有一股浓重的熏香味,床帘是敞开的,而方才还好端端在席上的陈映柳,此刻正神志不清地躺在床榻上。
她的右侧脸颊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鲜血顺着脸庞淌在鹅黄色床褥上,浸出的红触目惊心。
她衣衫不整,身上衣裳还未换下,胸口湿了一片,衣领被人扯到肩下,露出白皙的锁骨与大片的肌肤。
最重要的是,那白皙之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
满屋都是女子,那是什么痕迹,明眼人一看便知。
众人只觉又惊又怕,除了初时倒吸一口凉气,之后竟都默契地噤了声。
陈榕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眼睛,她一动不动,感受着四下里死一般的肃静。
手指上那股黏腻还在,存在感极强。
“请大夫了没有?”难捱的沉默被人打破,老太太的声音稳稳当当,一下子就镇住了场面。
梦婵连忙答道:“回老夫人,已差人去请府医了。”
屋里涌进来不少人,想拦也拦不住了,老太太吩咐身边的丫鬟上前将床帘放下来,又道:“你留在这里照看三小姐,等府医过来,不可有任何疏忽。”
“是。”
“其余人都随我来,门口那个丫鬟,一并带过来。”
众人又跟着老太太回了席上,陈夫人在旁侍候,其余人都站着,而刘氏早已慌了神。
“说说吧,方才怎么回事?”老太太问跪在底下的丫鬟。
“回……回老夫人,奴婢跟着三小姐去换衣,一直守在门外,可等了许久小姐也没出来。”
“奴婢怕老夫人和夫人们等急了,便想提醒一声,谁知里头没有动静,奴婢唤了好几声小姐都不曾应答。”
“奴婢心中不安,试着推了推门,不想竟推开了,进去一看……就见……”
“奴婢吓坏了,一时没忍住喊了出来,后来梦婵姐姐就到了……”
这丫鬟确是跟着陈映柳一同离席的那个,当时图方便,陈映柳只带了她一个人,可谁能想到,在自己母亲的院子里竟也能遭此毒手。
大家一时都有些后怕,那凶手会不会还没走?说不定就在附近?有些胆子小的,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老太太思量片刻:“今日之事,须得彻查,绮绣院中所有人等一一登记在册,一个也不许漏了。”
顿了顿,又道:“日后若叫我知道有人在外头嚼舌根,不论是谁,轻饶不了。管好自己,也管好自己手底下人的嘴。”
众人齐声应是。
***
待回到西溪院已是申时,陈榕默然归来,一言不发。
陆玉卿在院中等候,看她走近。
夏日衣裳轻薄,她着一身浅青色罗衫,衣襟袖口绣着水仙,腰带束得紧,越发显得身形清瘦,气质疏离。
日光洒落,她的衣衫在光照里褪了色,愈淡愈薄,几近于白。
他注意到她的手,那手指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指尖上还沾着些许碎屑。
他摸了摸袖中的帕子,却终究不敢上前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