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话未尽,脖颈处传来剧痛。
张升不自禁地伸手去摸,陈榕却狠狠地将簪子刺得更深,这一下叫他永远失了抬手的力气。
陈榕任他靠着,不去看他,却贴近了他耳畔。
“你真的,太天真了。”
“我本来,就是要杀你的。”
一字一句,认真至极。
“你该死。”
“要记住了,你是因为知夏死的。”
“给我死死地记住,去地狱里为她忏悔吧。”
陈榕一手将瘫软之人推倒在榻上,另一只手仍死死握着簪子,插在他脖颈间。
这下终于看清了,肆意流淌的殷红鲜血,狰狞的面容,还有怒睁的双目。
他还未断气。
陈榕说不清那是怎样一副神情,她维持着手上的力道,与他四目相对,一瞬不瞬。
蓦地,他的脸上溅了水珠,分明没有下雨。
眼眶后知后觉感到酸涩,原来是她的眼泪。
竟然哭了。
怎么哭了。
陈榕没有动,任凭泪珠滚落,她要亲眼看着他死去,直到最后一刻。
可那人却在垂死之际极为吃力地抬起了一只手,陈榕注视着那只手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放大,艰难地凑到自己眼前。
在离她眼下肌肤只剩毫厘之差时,陈榕按住了那只手,死命地按回床榻上,不容他再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你……怕……了……”
那笑容丑陋又诡异,迎着最后一滴坠落的泪珠,断了呼吸。
她杀人了。
陈榕无比真切地意识到。
调整了呼吸,同时松开双手,手腕已僵得发硬。
她掏出怀里的帕子,仔细擦净了手掌与指缝间的血,动作缓慢细致。
随后将张升的身体摆正,平放在塌上,又抬起他的一只手,掰开手指,搁在颈间那支簪子上。
簪头的芍药惟妙惟肖,尚未被鲜血染透。
这是她除夕那夜从陈映柳屋里偷来的,过了半年,陈映柳都未曾发觉。
她该感谢陈玉竹,送了她们二人一件相同的礼。
又从张升胸口衣襟里掏出所有东西,最底下是她写的那张字据。
展开来,上面的字小而娟秀,工工整整,并非她平常的笔迹。
这本也算不上什么证据。
收了字据,将另一张他写的单独留在桌上,平整铺好。
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陈榕直接上手,从额头抚到下颌,将那笑抹去,只余苍白与平静。
做完这一切,才看了看自己,肩头和胸前都沾了血,白裳染红,激得眼痛。
去外面取了提前放好的包袱,拿出干净的衣裳,陈榕就立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有条不紊地换了。
夜色寂静无声,如同她的心绪,竟也平静得不合时宜。
用换下的脏衣擦去屋子里所有不相干的血迹,再将东西一齐收入包袱中,处理好一切,陈榕又环视了一遍,确认再无疏漏。
烛火已经软了,像一朵蔫败的花,偶尔轻轻一跳,又无力地伏下。
等这支蜡烛燃尽,这里将再无光亮。
离开马房,望着月下银灰色的路面,陈榕忽然间丢了所有劲儿。
乏倦席卷而来,就像不良于行之人骤然失了赖以支撑的拐杖,小腿以下仿似灌了铅,迈出一步都那么地困难。
停驻不前,她在这阒静深夜里无声抗衡着。
冥冥之中抬眸,像一场梦一般。
数丈之外,有人身披月光,悄然而立,俊美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