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一些,还是美的。”他低低道。
耳边又传来很轻的笑声,“好,那便胖一些。”
她答应了他,只因他的语气太过认真和诚恳,而这又实在不算件天大的难事。
陈榕仰头望去,夜幕上明月圆满,清辉如银,照得万物澄澈。
这一路,唯有月光与他们相伴。
夏夜渐深,吹来的风携了凉意,树影婆娑,打在二人衣袂与面容上,和着不时传来的树叶沙沙声,像一场萧索的剪影戏。
“玉卿,你想念江南吗?”
她突地问,却不敢提家,只敢说江南。
放在平日,她甚至连江南二字都不会提,她向来不愿教别人为难,只是今日实在太累。
“这么小离开那里,来到京城,可有不适应?”
未几,便得到了他的回答。
“想,偶尔会想。”
“也会有不适应,吃穿不同,习惯不同,气候亦不同。还记得初来便遇上大雪,那是小的头回见到那般大的雪,满目皆白,整个天地都映得发亮。”
“但小的来时已经十七,并不算小。”
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年纪做什么都不算早了,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成家立业,更遑论他比她还要大上一岁。
陈榕转而想起无数诗句里描绘的江南。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不想竟脱口而出,陈榕失笑:“我一直很想去江南看看,是这样的吗?”
陆玉卿忆起从前熟悉的一切,小桥流水,烟雨迷蒙,是湿润的,缠绵的。
“是的。”他如实答。
“那一定很美。”
许是今夜月色太美,他们都忘了许多,敢去回忆平日里不敢触碰的东西。
她说:“可我们被困住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陆玉卿却瞬间懂了,他安静地往前走,只做聆听之人。
身下的脊背太温暖,太可靠,不察间,陈榕此刻的话多了,笑也多了。
“往后不知某日,我怕是要进牢狱的。”她说着,有些无奈,默默笑了一阵。
腰间紧贴的拳头骤然收紧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
“不会的。”
陆玉卿目不斜视地答道,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笃定,即使他什么都不问。
陈榕没再出声,她环着他的脖颈,为了稳住身形,头只能搁在他一侧肩上。
自上而下望去,瞥见他脏了的那边衣袖,是他方才擦凳子时弄的。
她忽然有些后悔,那时该拦住他的,即便是拿那包袱擦也好呀。
他穿的还是她之前用库房里剩下的布料托府外裁缝做的长衣,墨绿色的外衫,绣着竹纹,纹样和衣料同色,几乎瞧不出来,就是怕太过招摇惹人非议。
深色衣裳在这时节里上身会热,他却从不曾提过,来了西溪院后,他对这些身外之物都不怎么在意。
也是,他这般样貌,披个麻袋也是好看的。
她收回视线,却不经意望见了别的。
因背着她,他的衣领微斜,被扯开些许,露出了一点疤痕,恰好在她搁头的这侧。
又一次猝不及防地瞧见这疤痕,陈榕没有犹豫,她松开交握的双手,改以单臂环着他的颈,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为他拉上那侧衣领,动作轻柔,却利落。
陆玉卿背着陈榕,能感受到她环在颈间的手臂,搭在他肩上的脸颊,还有她轻浅的呼吸,落在耳畔,惹得一阵微痒。
她于心照不宣里替他拉好了衣领,像以往每一次那样,遮住了那道疤。
指尖不妨间拂过他锁骨处的皮肤,那手指冰凉如水,似一块冷玉。
陆玉卿稳稳地背着人,他多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
长到足以让她将悲伤化解,长到他舍得放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