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陈府的小姐现下只剩她还未定亲,有人说,她是舍不得自己院里的小厮。
陈榕虽从不在意这些话,但陈夫人已敲打过她多次,她谨慎惯了,不想多生事端。
之前虽在府里疏远,但还能常带他出府去,现下,她只能尽量少与他一道出现在别人的视线里。
“再帮知秋写几张字帖吧,描着你的,她的字好了许多。”陈榕莞尔,温柔的语气。
陆玉卿淡笑颔首,“好。”
即使夏日炎热难耐,街上还是人来人往。
走近珠宝铺子里,店员在打瞌睡,陈榕随意扫了一圈,挑了对最便宜的鸳鸯玉佩,算作交差。
出来碰上有卖冷元子的,她带着知秋过去,现要了两碗。
“老板,另有一份带走。”
“好嘞,天热,姑娘往那青布蓬下坐。”
陈榕与知秋坐下,旁边桌是两个中年男子,也不使勺子,端起粗瓷碗便豪迈地往嘴里倒,冷元子被他们吃得像在喝酒一般。
“哇,终于爽快了些,哎,听说了吗?陆家平反了。”
“陆家?哪个陆家?长安有陆家吗?”
“嗐,不是长安,是江南。就那个很有名的江南富商陆永劫,听过吧?”
“这倒是听过,可是他犯事了?那陆家商行的生意还能这么好?”
“不是他犯事,是他弟弟,叫什么来着……哦对,陆永岚!”
“嗯?”
“这陆永岚之前是苏州吴县的知县,四年前,与那苏州知府一块儿被押进京,说是跟织造和盐商勾结,贪了得有上万两银子。”
“这么多!他家那么有钱,还贪?”
“有钱那是他哥哥和弟弟有钱,他是个读书人,做官的,又不经商。”
“这不,最近查出来了,当初是那叫周怀的知府贪的,那时朝廷有意要查,周怀慌了,想让陆永岚给他做假账。”
“那陆永岚是个清官,死活不肯,姓周的就反手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伪造假账本,还往人家库房里塞赃银,连库吏都收买了。”
“钦差一去,人赃并获,那陆永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两人一块儿被押进京,关进了刑部大牢,可在牢里都不松口,一直喊冤,都说不是自己干的。”
“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甭管谁进去了,都得脱层皮。那陆永岚熬了三年,还是没熬住,去年秋,在牢里病重,去了。”
“这不是活活冤死了吗。”
“可不是,这世道,恶人难磨,好人总是活不长,那姓周的怎么就没死在牢里呢。”
“但也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有位御史与那周怀本就不太对付,觉得不对劲,暗中一直在查,到底查出来了,找到了做假账的人,姓周的这才扛不住招了,案子算是翻了。”
“判了没?”
“判了,周怀斩立决。”
“陆永岚平反,追赠了个六品官,赐祭葬,可惜人早就病死在狱中,陆家其他房的人也没来得及上京收尸,尸身都不知哪去了。”
“听说消息传回苏州,吴县的百姓都痛哭,跪喊‘陆青天’,你说这人啊,活着受冤,死了才清白。”
“那陆永岚可有家人?”
“他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儿子,他一直没续弦,全家就父子二人。当初定了罪,满府奴仆被变卖,儿子也被下了奴籍。如今沉冤昭雪,圣上为安抚陆家,赏了好些东西,也替他儿子恢复了良籍。”
“如今可有那公子的消息?”
“没有,说是成了官奴后,陆家大房与三房一直从中周旋,想把他买回去护着,结果被苏州林家抢了先,那林家也是商人,与陆家商行一直明里暗里较劲,怕是为了报复才把人买走了。”
“那现下为何不去林家找人?”
“怎么没找?找了。”
“陆家人去林家要人,林家拿不出人来,只一口咬定早已转卖,还有那公子亲手画押的卖身契。”
“陆家没法子,二房唯一的子嗣流落在外,不知所踪,一直派人找寻,还高价悬赏,若有消息,便可去任意一家陆家商行领赏。”
“如今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好多人为了赏金四处找,消息真真假假,都分不清了。”
“这么久还没找到,怕是人都没了。”
“虽说清白了,可人早到了黄泉,唯一的儿子也寻不着了,你说这……”
“唉。”
两人不胜唏嘘,摇头叹命运无常。
盛夏的日头泼辣得坦荡,明晃晃地倾下来,晒得人身上发黏。
陈榕松开汗湿的掌心,上头还印着几道指甲掐出的白痕。
她搁下钱,冷元子尚未端上桌,便带着知秋匆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