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他压低声音:“你可知,圣上为何说你仔细?”
陆玉卿抬眼,摇了摇头。
“实录修修改改,已经呈了好几版上去,圣上之前就夸过你几回,但此次这么大的案子,当朝点你的名,确是不太寻常。”
“前些日子,圣上去过藏书阁。”沈朴山看着陆玉卿道:“你在附录里写的那些关于通州案的‘存疑’,圣上大抵是看见了。”
陆玉卿沉默了片刻。
“圣上记得你,不是全因为你仔细,更是因为你敢在附录里写别人不敢写的东西,可他不点破。”
“这个案子,是个烫手山芋。”沈朴山叹了口气,“我已当朝应下,也无转圜余地了。”
“三司那边已经把卷宗送来了,你先看看,理理头绪,往后还要直接向圣上奏事,需得谨慎,有拿不准的先来寻我。”
陆玉卿起身,朝沈朴山作了一揖,“晚生明白。”
沈朴山又长叹一声,“福祸相依,但愿是个福运。”
***
杜昀求亲成功后便一直在筹备婚事,他迫不及待地想娶心上人回家,逮住机会便与陆玉卿分享自己的心境。
——一时激动,一时紧张,一时期盼,一时忐忑,百感交集。
他有意去柳府拜访,拜访前得先为未婚妻子准备一件礼物,思来想去不知该送什么,便邀陆玉卿陪他去挑礼。
“你这也太忙了,我要是不叫你出来,你都快被卷宗埋了。”
“最近在忙一个案子。”
“是那个‘妖书案’吧?我听说了,圣上亲点你的名要你协理,这么大的担子压你身上,难搞啊。”
街上人喧马嘶,二人在置宝阁前停下,杜昀要进去看看,一进门,珠光宝气令人目不暇接,他边看边随口道:“我还是头回来这里,玉卿你呢,是不是也没来过?”
陆玉卿:“来过。”
杜昀意外:“你竟然还有心思逛首饰铺子?”
陆玉卿:“少时来过。”
“你不是苏州人吗?”杜昀疑惑,他向来对自己的记性很自信,不可能连好友的家乡都记错。
陆玉卿:“只来过一次,陪别人来的。”
“原来你之前还来过长安呀。”杜昀转念一想,陆家生意遍布天下,来过长安也不算稀奇,他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又开始发愁,“选个礼真是比写朱卷还难。”
杜昀想为柳如烟选一套首饰和胭脂,她整日舞刀弄枪,不爱红妆,那便由自己来。想到她那时打马从自己身边经过,他扑哧一笑。
左挑右选好不容易看上几件,结果到了耳饰跟前,对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坠子,杜昀又犯了难,一个个拿起来悉心比对。
铺子里的女使想为他介绍,他一口回绝,耷拉着脸让人家不要打扰,他得慢慢选。
“这……”女使估计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客人,被拒绝了,一时有些尴尬。
“无妨,姑娘去忙吧,不必理他,让他自己挑。”陆玉卿及时出声。
女使见这样一位俊美的公子替自己解了围,红着脸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待那女使离开,陆玉卿才将视线放在那堆令杜昀头疼不已的东西上,他瞧了几眼,然后抬手指了指:“这个吧。”
杜昀被打断了思路,他没多想,顺着陆玉卿指的方向拿起了那对耳坠。
那是一对红色玛瑙做成的耳坠,水滴状的,外面镶着鎏金花纹。
杜昀为柳如烟挑的都是大气鲜艳的饰品,他觉得这样才够与她相配,将那副耳坠与他选的东西放在一处,仔细端详,发现竟异常和谐。
“嘿,还真是!”杜昀喜笑颜开,被陆玉卿的眼光震惊了,“你怎么还懂这个?”
想到了什么,杜昀猛地看向陆玉卿,激动地问了出来:“你不会是有什么红颜知己吧?”
“你想多了。”陆玉卿抿唇道,“我只是比你眼睛好使些罢了。”
杜昀将信将疑,将那对耳坠放入盘中,二人来到摆放胭脂的地方。
杜昀又逛了起来,陆玉卿陪着他,一不留神瞥见了一盒色泽浓丽的口脂,他毫无征兆地陷入往昔记忆里。
第一次在陈府见到那人时,彼时还是他自以为的初见,那日,她画了极浅的妆,只唇上晕着艳色。
人们总说,时间会消弭一切,重的轻的,深刻的浅薄的。可为何岁月荏苒,那张面容仍是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丝毫不褪色。
杜昀挑得差不多了,身边却没了人,他回身去寻,见陆玉卿正盯着一盒口脂发呆。
“玉卿?”
那边没有反应,杜昀觉得新奇,走过去,“看什么呢?这么沉醉。”
听到声音,陆玉卿轻颤了下。
“想买这个呀?”杜昀朝那口脂努努下巴,笑意不善,“我就说你不对劲,你还不承认,这是想买来送给谁呀?”
“是不是沈姑娘?我可是听说了,有人见你与她好几次在值房门口搭话呢。”
杜昀看着此刻陆玉卿有些失神的沉默模样,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绝对是她。”
然而陆玉卿却转身离开了,道了句:“不是她。”
“哎,哎!”杜昀端着自己挑的一堆东西努力跟上他,“怎么走了?不买了吗?看上了为何不买?”
只听前方开了口,语气黯然。
“没必要买,因为……也送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