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球场,众人各自换了窄袖骑服,唯有陆玉卿还身着宽袍。
杜昀策马而上,他马球打得一般,先前没有条件,来了长安才有机会学,上了场只跟着跑。
场中另一队里,郑文博打得火热,连着几杆将球送入对方球门,场边众人为他喝彩。
陆玉卿看了半天,终于等到杜昀进了一球,他拍手鼓掌。
余下人也跟着叫好:“杜兄,进了!”声音比刚刚还大。
郑文博勒马而立,见陆玉卿悠然立于场边,只觉得刺眼。
恰逢球滚至马前,郑文博抡起月杖,却并不是朝着球门方向,他手腕一拧,那球裹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朝陆玉卿的头击去。
当马球距头顶不过三尺之时,陆玉卿猛地侧身,下意识抬手护住发髻,马球擦着他的颧骨飞过,皮肉被旋开的力道划出一道血口子。
陆玉卿不顾伤口,情急之下先拔下发间的玉簪,屏着呼吸翻来覆去地查看,神色张皇。
这时场上众人均已驱马过来,郑文博眼底藏着一丝快意,姿态高傲地端坐在马上,嘴里说着场面话:“哎呀,实在抱歉,方才那一杆打偏了,这簪子瞧着也不贵重,陆兄若不嫌弃,回头我赔你一支更好的?”
陆玉卿反复查验了几回,确认簪身完好,这才开始喘息,他郑重地将玉簪插回发间,然后冷着脸抬起头来。
“这簪子,你一辈子也赔不起。”
往常最是温和有礼的人,今日却是破天荒地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将锐气毫不遮掩地亮了出来。
几位同僚相顾失色,他们从未见过陆玉卿说这样重的话。
郑文博被生生噎住,待要回击,陆玉卿已转身朝场外走去,连招呼都没打。
杜昀一怔,随即翻身下马,撇下众人快步追了上去。
出了马球场,陆玉卿才稍稍放缓脚步。
杜昀赶上来,急道:“快,伤口还往外渗着血珠子呢,你不是随身带着帕子吗,快按一按!”
陆玉卿闻言掏出帕子,按在颧骨的伤处。
杜昀侧头打量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怎的突然生这么大的气?之前从不这样的。”
陆玉卿深深呼吸几下,捋顺了气息,道:“无妨,只是一时被气到了。”
杜昀也忍不了了,骂道:“欺人太甚的家伙,明明就是故意的,还装模作样,要学问没学问,要长相没长相,我看他就是嫉妒你!”
“沈小姐说得不错,他就是只癞蛤蟆!”
骂完了,杜昀又劝:“你别放在心上,和这种人置气,划不来。”
陆玉卿抬手摸了摸簪头,指腹下是熟悉的纹路,一颗心慢慢回落,他道:“我明白。”
两人并肩走在长堤上,日头西斜,将影子拉得老长。
***
队伍一直停在江宁,昌平公主玩得津津有味,陈榕却有些累了,她已没有多少兴致,却不得不陪着闲逛。
赵臻很少再主动出现在陈榕面前,却找了人专门跟着她,他监视着陈榕,变相地限制了她的自由,甚至也不让知秋陪着她。
他要用这种手段告诉她,那日自己的话并非戏言。
终于逛够了,众人赶路前往码头,准备乘船去扬州,不想还未离开江宁,意外却先一步到了。
这一日,队伍行至山林,有了上次遇刺之事,侍卫加强了防范,可千防万防还是防不胜防。
走到一处较为宽敞的空地,四面八方又涌出大片的黑衣人,衣着打扮与上次相似,应是同一批人,可这次的人数却是之前的好几倍,黑压压地冲了出来。
“停下——警戒——”
高喊刚出,陈榕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没到江南就遇上了两次刺杀,自己这一趟出来属实是得不偿失。
刺客刚一现身,赵臻第一时间冲到了陈榕的马车旁。
里头的人倒还算冷静,他放下车帘,只专心护着马车。
“将军,对面都冲着公主去了。”
有亲卫来报,赵臻望向那边,果然有一大批黑衣人正朝昌平公主的马车进攻。
无奈之下,赵臻再次掀开帘子,从腰间解下随身的匕首扔给车里的人,“顾好你自己。”
“还有知秋和阿筠。”陈榕冲他喊。
这是近日以来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赵臻脊背一顿,“知道。”
“你留下,保护夫人。”吩咐完,赵臻朝着刺客冲了过去。
陈榕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通体玄铁,刀鞘上镶着宝石,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那把,听说削铁如泥,曾随他上战场杀过无数敌人。
她将匕首收进袖中,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的杀喊声震天。
约莫半刻钟后,近处传来一阵打斗声,陈榕心中一紧,手摸上袖中匕首。
少顷,打斗声停了,还未及喘气,门帘又被人一把掀开,却并不是前两次那人。
一个黑衣刺客蒙着面,持剑跳了上来,将长剑抵在陈榕颈间,“别动!”
陈榕不敢动,听话地配合。
黑衣人回头朝外面喊道:“这里还有个女人,你上来,将那面首与她扔在一起,我们赶着这辆马车先走。”
不多时,又有一个黑衣人进来,手里押着一人,他将那人粗鲁地扔进了车厢。
“驾——”
随着一声大喝,马车开始飞驰。
陈榕看着孟梓承,他一直都是和昌平公主同乘,也不知怎地被抓了来。
两人目光相接,眼中皆有震惊,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孟梓承神情痛苦,脸色异样地苍白,额间布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被人用剑搭在脖子上,陈榕全身不动,只用眼角余光上下扫视,孟梓承穿了一身窃蓝色的长袍,此刻腰间一片暗红,竟是被鲜血染透了。
怪不得车里这黑衣人不去担心他,只将剑对着自己。
赶路以来,这辆马车还从未行驶得如此之快,不能动,也看不见外面,陈榕不知这两个黑衣人要将他们带往何处。
山路难行,每遇颠簸之处,车厢便剧烈晃动,陈榕注意到孟梓承的眉头越皱越紧,细汗已凝成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衣上的血色也越来越深。
不行,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失血过多,陈榕心中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