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工除了会刻，首先还得会画，这画功本就是吃饭的本事。

画上是一个方脸的中年男人，画得极细，五官清晰，连领口的绣纹都一笔一笔勾勒出来了。

陆玉卿指尖微滞，这人他认得。

——襄王府长史，周守义。

因怀疑过襄王，他已暗中查过与襄王相关之人，这周守义名义上是长史，实则可以说是襄王在京中的手与眼。

陆玉卿静了静，将画像重新卷好，放回盒中，“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没有，就我一个人，他给了我之后，我一直守着。”

陆玉卿颔首，对她说：“跟我走一趟吧。”

马莲意识到什么，终于绷不住了：“大人，钱顺他……他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陆玉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看着她淌着泪的眼睛，道：“走罢。”

陆玉卿带着人出了石头巷，却没去刑部，也没去大理寺，而是去了沈府寻沈朴山。

眼下，他需得先避开三司，将人藏起来。

至于这案子，他还有许多事要与沈朴山商议。

***

在山洞里呆了好几日，陈榕每日都去溪中捉鱼，渐渐竟熟稔起来，效率高了不少。

到后面，孟梓承不再发热，伤口也逐渐愈合。

第六日清晨，在阳光铺满洞中整个地面的时候，他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望着远远走来的赵臻与昌平公主，陈榕笑着说：“看，成功了，真的来了。”

孟梓承也笑了，那笑意有些复杂，他看向远处那个华服女子，轻声应道：“是啊。”

赵臻与昌平公主加快脚步，转眼四人便面面相对。

赵臻盯着陈榕，他找了许久，想过无数种可能，日日心焦如焚，如今，人终于站在了他面前。

她形容狼狈，头发凌乱不堪，衣衫污损，连脸庞也比先前更显棱角。

他一句话也没说，拉起陈榕的手，径直带她离开了。

这边，昌平公主头一回没有去追赵臻，她抬手抚上孟梓承苍白的脸，轻声道：“砚之，你可好？”

“公主不必担忧，我无碍。”

“那就好，这几日，我一直在寻你。”

孟梓承朝她笑了笑。

“来人，扶着。”昌平公主吩咐身后的侍卫。

陈榕被拉着走出去，上了马车，身边人不说话，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静静坐着。

“受伤了吗？”赵臻也不看她，手搭在膝上目视前方，神情冷峻。

“没有。”

“那手呢？”

陈榕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那日割伤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摸上去凹凸不平，有些发干。方才他拉了自己的手，大概是摸着了。

“已经好了。”

一声哂笑，再无下文。

陈榕想起什么，取出那把匕首递到他面前：“这个还你。”

赵臻看着那匕首，迟迟不接，“你自己拿着。”说罢别过脸去望窗外。

陈榕无奈，只得将匕首又收了回来。

马车渐渐驶远，载着他们离开了这片山林。

回到客栈，刚下马车。

“嫂嫂！”

赵筠飞奔出来，身后跟着知秋，二人神色焦急，一下子冲到陈榕面前。

赵筠双手抓住陈榕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嫂嫂可有受伤？”

“没有，别担心。”陈榕笑着摇头，也朝知秋笑了笑。

赵筠长出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嫂嫂这几日去了哪里？真是吓死我们了！”

赵筠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不说话的赵臻，想问又不敢问。

“先进去吧，我慢慢同你说。”陈榕拉着她往客栈里走。

赵臻跟在她们后面，半路上转道，自己离开了。

进了房间，赵筠忙扶陈榕坐下，知秋斟了茶来。

“嫂嫂，你真的没事吗？”

陈榕正渴，端起来喝完了，这才答道：“真没事，这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么。”

“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天一转眼，你的马车就不见了。”

陈榕简要说了一遍经过，包括这几日与孟梓承同在山中的情形，只隐去了那些残忍难言之处。

赵筠与知秋听完都大为震惊。

“那那位孟公子呢？”赵筠问。

“他已无大碍，公主将他接回来了。”

“那就好。”赵筠点点头，半晌还有些难以置信，陈榕在外面经历了那么多，若是换作自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赵筠开口道：“嫂嫂，你这几日失踪，大哥都快急疯了，一直在找你，日夜不眠地，怎么都不肯放弃。”

陈榕沉默了一瞬，自己又倒了杯茶，端在手里，望着澄澈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没有说话。

赵筠小心瞧着陈榕的神色，其实她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了陈榕与赵臻之间难言的气氛。

重又笑开，她庆幸道：“幸好嫂嫂平安回来了，真好。”

还未到目的地，一路上便遭遇了两次刺杀，且一次比一次凶险，出行被紧急叫停，除了去追逃脱刺客的那队人马，赵臻下令其余人即刻返程。

从江宁掉头，由南往北，在距离江南仅一步之遥的最后，陈榕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既要保昌平公主周全，这一路发生的事也需尽快向宣昭帝禀明，回程路上众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与来时的游山玩水截然不同。

刚逃出生天，又要赶路，没有被野外逃命难倒的陈榕，却在归途路上病倒了。

马车摇晃里，她终日昏昏沉沉，身边总有人守着，却已分不清是谁。

有时知秋会唤她起来喝药，苦涩的药汁入了喉，之后便又在无尽的颠簸中失去意识。

某一日，陈榕迷蒙里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那怀抱有些硬，带着寒气。

有人不时伸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掌心的茧刮着她的皮肤，他用自己的身体托着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在他怀里，车厢的起伏消失了。

浑身像有一团热浪在骨子里翻涌，病痛之中，没有精力再去在意和抵抗什么，她就这样被那个怀抱裹挟着前行。

一路飞驰不歇，待到终于恢复了点儿神思，掀开车帘，车外世界明亮，张灯结彩，竟已到了年末最重要的阖家团圆之日。

进了金光门，在爆竹声里，队伍赶在除夕回到了长安城，结束了这场未竟的旅行。

往后，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