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就这样安坐如磐石,她在等待。
终于,门外有了动静。
陈榕眨了眨眼,双手撑着床沿,勉力站了起来。
坐得太久,两股酸麻,一动便似万蚁啃骨噬肉,她跺了跺脚,硬生生将这麻木的痛楚压成更尖锐的刺,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走到时,也就没有感觉了,陈榕牵唇,拉开门,门外站了个丫鬟,她问:“何事?”
丫鬟被她忽然开门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回道:“奴婢见过大少夫人,是这样,有位姓陆的大人差人来接知秋姑娘进府,夫人已经应允了,如今那位大人派的人正等在观澜院外,夫人让奴婢来知会您一声,送知秋姑娘离开。”
“哪位陆大人?”陈榕问。
“陆玉卿陆大人。”丫鬟将记下的名字说了。
“好,让他们进来吧。”
听她这般爽快应下,丫鬟很意外,来时赵夫人特意吩咐过,若陈榕不肯放人,不必与她多费口舌,直接将人带走,没成想她竟这样痛快。
丫鬟连忙去传话,不多时,观澜院里便站满了人,抬着担架的小厮、随行的丫鬟,甚至还有一位大夫,阵仗不小。
陈榕望着满院的人影,自打进了将军府,观澜院还从未这样热闹过,她不知陆玉卿是如何同赵夫人说的,竟能让她允了他这般声势浩大地进来。
安福带着小厮和丫鬟进了屋,丫鬟们轻手轻脚将知秋扶起,小心安置在担架上。
那担架上铺着厚厚一层被褥,知秋昏睡未醒,浑然不知自己将被带往何处。
小厮抬着担架出了屋子,丫鬟在旁一路照看,到了院中,安福才停下脚步,预备作别。
陈榕一路跟到此处,她看向安福,道:“劳烦小哥替我向陆大人带句话。”
安福从刚刚起便在偷偷打量陈榕,他是苏州陆家的人,三年前便跟着陆玉卿,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陆玉卿那般焦灼失态,临行前反复叮咛,样样放心不下。
他赶紧点头:“夫人请讲。”
陈榕一字一顿:“多谢陆大人此次相助,陈榕感激不尽,铭感不忘。”
等到人都走尽,观澜院骤然空了下来,喧闹散尽,只余荒凉。
陈榕转身回屋,耳畔一片寂静。
***
马不停蹄将知秋接回陆宅,陆玉卿连夜请了数位大夫替知秋看诊。
大夫们俱说腿伤得太重,想要保全实属难事,但所幸这几日照顾得及时细致,不至于伤及性命。
陆玉卿听罢,神色凝重,深深鞠躬道:“望各位大夫尽全力替这位姑娘医治,陆某在此拜托了。”
大夫们吓得慌忙承诺:“陆大人言重,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陆玉卿又安排了数名丫鬟近身照料,再三要求务必仔细,不可出任何差池,丫鬟们连不迭应下。
望了眼榻上之人,他也许多年不曾见过知秋了,缓缓吁出一口气,屋里太闷,压得他胸口发紧。
陆玉卿这一番大动干戈惊动了陆宅上下,陆夫人、陆婉晴、康书敏都知道了此事,见他如此堂而皇之地接回一位女子,还将人安置在听眠院,紧挨着他的屋子,无不震惊。
陆夫人心中窃喜,只道自家这小古板终于铁树开了花,竟会主动去要人。
但看那女子伤得那样重,她又不由担忧起来。
康书敏跟着陆夫人去了一趟听眠院,回来后便闷闷不乐,面上起了愁容。
陆婉晴陪着她说宽心话:“书敏,你别多想,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嘛,我相信二哥不是个草率的人。”
陆婉晴向来是支持康书敏做自己二嫂的,两人自幼交好,康府与陆府相邻,小时候陆玉卿带着她玩耍,总会顺带捎上康书敏。
从小到大,康书敏不止一次地向她提起,说真羡慕她有那样温柔的一位二哥,自己家的哥哥只知道撩鸡逗狗。
那时她总笑着揶揄,说不用羡慕,长大了你嫁给我二哥,当他的妻子,比做妹妹好多了。
每一次听到她这样讲,康书敏总会红了脸。
此刻听她宽慰,康书敏试着牵出一个笑来,却半路散了架。
陆婉晴瞧了,打定主意赶明儿去找自己二哥问个清楚,看看接回来的那位姑娘到底什么来历。
陆玉卿回到书房,安福跟进来,将陈榕让带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他。
陆玉卿听后,说不出话,怔怔望着一处出神。
安福见他没有反应,也不敢退下,只静立在他身侧。
良久,一道略哑的声音划破沉默。
“她瞧着……怎么样?”
安福几乎马上便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他想了想,忖度着回道:“瞧着有些憔悴,但精神尚还算好。”
陆玉卿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让安福退下。
然后他独自一人,从落日余晖坐到了更阑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