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不停歇的尖锐蝉鸣,陆玉卿内心怦怦然,无论如何都镇压不下,如此烈阳,他掌心却出了一层冷汗。
由一位僧人引着,一路尽量挑着阴凉处走,渐行渐深,终于望见一处僻静的院落。
“就是这里了,施主自行进去便是,贫僧先行告退。”
“多谢师父。”
陆玉卿双手合十,目送僧人离开后,才悄然踏进院门。
里面很安静,一进来便是厢房,院子另一侧有一颗桂花树,瞧着年岁已久,枝繁叶茂,为这小院遮挡了不少光热。
正对院门的靠墙处,种了一整排的石榴树,而心心念念那么久的人,如今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陆玉卿近乡情怯,迟迟不敢近前,目光紧攥着那个背影。
似天意自有安排,他就这样瞧着她在一片盛开的火红里转过身,然后精准无误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一瞬间,不甘与困苦仿佛悄然无声地被淹没。
与她于严冬初遇,在盛夏重逢,隔了几年岁月,他终于兑现了许久之前的那一句承诺。
陆玉卿缓慢挪动,一步一步走向她,然后,站定。
陈榕也看见了他,许久未见,眼前人今非昔比,他们彼此到底发生了太多。
“玉卿。”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多么熟悉的称呼,陆玉卿瞬间红了眼眶,声音低到不行,“小姐。”
陈榕轻笑:“我早已不是你的小姐了。”
陆玉卿睁着一双兔子似的眼睛望着她。
“你来找我有何事?”陈榕主动问道,虽然已经接了旨,但还是觉得听他亲口讲更好。
“我……”
出口成章的陆大人,此刻却变得嘴笨舌拙,他垂下眼眸,纠结半晌。
陈榕也不催他,她的耐心一向很好,尤其是对愿意的人。
陆玉卿心念几转,来回掂量着,更怕她等久,他抬头望着她的眼睛,初一看还不自禁想躲,硬强迫着自己没有躲开。
“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小姐。”
他依然叫她小姐,陈榕也不再纠正,想来二人之间,似乎也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称呼了。
“昨日,我去皇宫请了道旨,我……”抿了抿唇,他深吸一口气,“我求圣上为我同小姐赐了婚。”
“如今圣旨已下,知秋也已知晓。”
“但小姐放心,”他急忙补充道,“我此举绝不是有意伤害,我是因为喜欢小姐,才想要娶小姐!”
说到这里,陈榕发现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不再看向她的眼睛,而是稍往下,盯着她鼻梁处。
“……从很久以前,我就喜欢小姐了。”
“眼下讲出来,只不过是想让小姐知道我的心意。”
“但小姐无需有负担。”
他的眼神又移上来了,很是专注。
“若是实在不愿,拒绝我也无妨,我可再回皇宫请旨,去了这桩亲事。”
圣旨不可违抗,若他再去请旨退婚,就意味着将天子之话当了戏言,势必于他极为不利,陈榕怎会不知。
可他偏偏说得那样轻易,给了她来去自如的权利,陈榕凝神观察他。
说完后,陆玉卿似乎又有些犹豫,他还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故而找了话继续。
“但我保证,若是成婚,之后定遵从小姐心意,绝不勉强。而知秋如今也在陆宅,她很想念小姐,与她一起,想必互相也能开怀许多,恳请小姐仔细考虑。”
最后,目光交汇,陆玉卿拱手弯腰,姿态谦卑。
“在下陆玉卿,字璞瑜,苏州吴县人,现久居长安,孑然一身。”
“自往岁相逢,心倾慕不已,但不求君心似我心,只愿共一屋檐下,时时相见,同舟共济。”
“望小姐成全。”
久久地,时光凝滞,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耳边只剩仍旧聒噪的蝉鸣,陆玉卿在这沉默里忐忑不安,被折磨到想要发疯。
他怕这无言的气氛,又怕有人打破它,随之而来的便是他不愿得到的答案。他深谙那会有多残忍,心脏肺腑都将被刺穿,鲜血淋漓,却现实到只能接受。
低头等了半天,突然间,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愧是状元郎出身。”
陆玉卿倏地抬起头,迎面撞进的便是她的笑眼,她莞尔,点了头:“好。”
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如此熟悉的笑容,总能带给他惊艳和心悸。
她从来,都对他如此宽容。
差点喜极而泣,陆玉卿不住点头,“好!好!”
“咳,咳咳,咳!”太过激动,忍不住咳了几声,缓了缓,他立刻接道:“婚期定在八月,虽然十分仓促,但我会备好一切,小姐千万不要嫌弃。”
“不嫌弃。”
“往后我会常来,若有需要,小姐尽管提。”
“好。”
“关于成婚事宜,若有任何意见,小姐也尽管说。”
“好。”
“山路不便,知秋不宜来此,但不久便可相见。”
“嗯。”
“……”不知该再说些什么,陆玉卿觉得自己此刻迟钝到了极点,往日那博闻强记的劲儿全没了,只傻傻地站在原地。
“那……那我今日便先回去了。”
“小姐等我。”
陈榕颔首,微笑着看他:“玉卿,下山路上行得慢些。”
陆玉卿被这句刺激到又红了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