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双腿虚虚垂落着,脚尖离地,秋千小幅度晃荡,她的裙摆和着风正飘飘然起舞。
陆玉卿静静望了会儿,眼前的景象亦虚亦实,那秋千上的人也好似随时会随光影变幻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散去。
他靠近她,将手中物什披在她肩上,却未开口,只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无声陪着。
空气里浮漫着清甜的桂花香气,被微微的凉风送入肺腑。
肩上添了暖意,那风便失了力道,只剩满院幽香,陈榕停了秋千,她知道是谁,便不急着回头,只握紧了氅衣襟口。
“玉卿。”
“嗯。”陆玉卿看向她。
陈榕转头,接住他的眼神,她描过他的眉眼,又看他挺直的脊梁,问道:“你如今,可还有什么愿望?”
陆玉卿听了却半晌没有应声,他以为她是因着今日知秋的生辰,才来问他,所以摇了摇头,“没有。”
陈榕视线重又落回他那双幽深好看的眼,温声道:“好。”
陆玉卿凝着她那飘渺的模样,他突然问:“阿榕,你如今,可觉得自在了些?”
那神情灼灼,不带半丝旁骛。
比起让你爱我,我更想要你自在。
一语落定,得了她一声轻笑。
“自在了。”
她双臂交叉,像是在抱紧那件氅衣,嘴角仍噙着淡笑。
“玉卿,谢谢你,帮我逃离。”
月光如水,照着同样的两个不眠人,湮没无音。
日子便这般过去,平静让人习惯,习惯又叫人愈发平静,一切都太过稳定坦然,完美得让人心头无端发慌。
可这世间,从没有人保证能拥有绝对的安宁,这假象蒙蔽了陆玉卿,让他错以为可以一直如此。
***
一晃眼,九月偷偷溜走,从八月到了十月末,簌簌秋风尽了,换来了砭骨北风。
天寒地冻,呵出的气结成白霜,道旁树木枯了,直戳戳地戳着灰冷的天,满城萧然,长安迎来再一个冬。
陆玉卿上朝都不再骑马,改乘马车,离府时天都还是黑的。
上次答应了陈榕,他每日出门都裹得十分厚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初来长安时生过的冻疮连痕迹都没留下,那种痛痒难忍的滋味仿佛也记不真切了。
其实早在西溪院的第二年,就已经好了。
可另一边,即便穿得比旁人多得多,即便屋里炭火不断,即便有着陆玉卿与知秋不厌其烦的千叮万嘱,陈榕终究拗不过天时。
她染了风寒,起初只是轻咳,陆玉卿发觉后即刻便请了大夫,问诊开药,颇费周折,他急得脸上都带了情绪,吓得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唯恐出错。
只有陈榕始终冷静,只微笑着配合。
一碗接一碗浓稠的药汁灌下去,陈榕喝得胃里翻涌,却不见多少起色,咳嗽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渐渐加重,到后来竟见了血丝,高烧不退,人也没了精神。
陆玉卿请了许多大夫,听眠院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陈榕的病症却依旧反反复复。
他在大理寺里头一回这般魂不守舍,只盼着早些办完公务便赶回府去。
是日清晨,天暗蒙蒙的,灯笼的光也穿不透。
陆玉卿推开门,已然觉不出冷热。
昨日陈榕的状态稳了些,烧退了,咳声也不似先前那般撕心裂肺。
他轻步走到正屋檐下,守在门口的银丝与银粟见他来了,连忙行礼问候:“大人。”
“夫人昨夜如何?”陆玉卿朝着紧闭的屋门问。
“昨夜好了些,临睡前喂了药,也没再起热,这会儿还睡着。”
陆玉卿觉着肩上绷着的力总算松了些,点点头:“那便好,你们仔细照看,但凡有异,即刻差人到大理寺寻我。”
“是,大人。”
银丝趁他不注意,暗戳戳一觑,正瞥见他眼下那两片青痕,一看就是熬多了。
他一向沉稳,面上多是温和,可屋里人这一病,便似抽去了他的精气神,连带那份从容也一并带走了。
陆玉卿稍觉安心,陈榕睡得轻,他没有进屋打扰,匆匆用了饭便上朝去了。
一日劳顿,陆玉卿总觉得眼皮在跳,强自按捺着心绪,他劝自己淡定。
可还不到往常下值的时辰,就听到了不好的消息,盯着前来传话的下人,他的心,如坠深渊。
她又起了高烧,且如今,药已经喂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