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得这琴声,是阿玄。
唯有阿玄,能将《破阵乐》弹得这般兼具豪迈与悲怆,能弹得这般懂她。
懂她骨子里的桀骜,懂她被囚禁的不甘,懂她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壮志。
琴音愈发激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首曲子,名叫《秦王破阵乐》。
那是她年少时最爱的曲子,曾无数次在亮如白昼的黑夜之中,伴着孤灯,一遍遍听着手机中的播放。
她曾在现代的史书里读过,《秦王破阵乐》始于前朝,是为歌颂秦王平定乱世、一统天下的功绩而作。
那时候的她,尚在作业的苦海里挣扎,却总爱听这首曲子,总在琴音里想象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高考后,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挣脱桎梏,凭一己之力,做出一番事业。
毕竟那可是少年意气的秦王!
唐末黄巢起义,各地节度使大多投降,凤翔军也已签降书。然而,在一次宴会上,有人演奏了《秦王破阵乐》,众将突然号啕大哭,当夜砍了黄巢使节,第二天全军出击,击败黄巢。郑畋随后召集军队,与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等合兵于凤翔,设伏歼灭尚让、王播率领的五万大军,取得龙尾陂大捷。这一曲《秦王破阵乐》不仅唤醒了帝国军人的军魂,也为李唐王朝强行注入了最后一剂续命药。
这个时代,或许没有她读过的史书中那样的秦王,没有那样一统天下的帝王,乱世依旧未平。
柔然犯境,诸侯割据,百姓流离失所,朝堂暗流涌动,处处都是风雨。赫连决或许能征善战,却终究多疑狠戾,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天下太平,而是一己之权,是将所有威胁都掌控在手中,包括她。
琴音未歇,铿锵的弦响像是在叩击她的心扉,唤醒她心底沉睡的壮志。
她忽然明白,自己贪恋的那种“无需思考”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安稳。
那是牢笼,是枷锁,是赫连决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别人给予,不是被人圈养在方寸之地,而是凭自己的力量,终结乱世,护得一方安宁;是手握权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再也不用任人摆布。
她嘶哑地大喊着,努力挥舞着金银雕琢的链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作为这琴声的回应。
她才惊觉,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声说话过了!
琴音渐歇,庭院里的风依旧带着凉意,李漪依旧跌坐在软榻上,胳膊无力地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要知道宫外的局势,要知晓赫连决北伐的进展,要摸清赫连玄坐镇京城的布防,更要暗中联络昔日旧部,为挣脱枷锁、图谋后续铺路。
可眼下,殿门有人看守,庭院有人巡逻,连她的饮食起居都在严密监视之下,她该如何与阿玄互通消息?
李漪缓缓转身,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抬手轻轻按着胸口,脸色泛起一丝病态的苍白,她依旧在软榻上,装作虚弱无力。
她要装得再虚弱些,装得再无野心些,才能让那些监视她的人放下戒备,才能顺理成章地提出请求。
不多时,负责看守她的宫人端着汤药进来,李漪靠在软榻上,声音细弱无力,眉眼间满是倦怠与落寞:“近日总觉胸闷气短,殿内太过憋闷,我想出去透透气,放放风筝,也好解解乏。”
宫人面露迟疑,连忙躬身道:“娘娘,陛下有令,您身子不适,需静养,不可随意出殿。”
李漪眼底掠过一丝委屈,轻轻咳嗽两声,指尖微微颤抖,语气愈发柔弱:“我知道陛下是为我好,可我实在闷得慌,不过是在庭院里放一会儿,不会走远,也不会劳顿。若是陛下知晓,想来也不会怪你们的。”
她说着,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汽,一副病弱不堪、惹人怜惜的模样。
她太清楚,这些宫人不敢轻易违逆她的意愿,更不敢真的将她逼得太紧,毕竟她还是大燕的皇后,是赫连决名义上最疼爱的人。
更何况,她之前百步穿杨的威名可是震慑了许多人,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逐渐凋零,任谁都会感到无力。
宫人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松了口:“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禀报惠王殿下,他若是同意为您放开,奴婢再去取风筝来。”
李漪微微颔首,看着宫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是麻木的空洞。
很快,她就变了脸。
因为,阿玄来了。
目光扫过殿内,在触及李漪时,眼底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暖意,连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他不是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满朝文武都在叫嚷着开疆扩土,她的处境又怎么会好呢?
“……你……的身子好些了?”赫连玄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听闻你今日想放风筝解闷,倒是比往日精神了些。”
李漪抬眸,眼底立刻泛起一层浅浅的柔光,装作几分欣喜,声音依旧细弱,却难掩几分真切:“阿玄。你终于来了。”
“我今日听到了这琴声,稍稍透气,倒觉得舒服了些,只是依旧闷得慌,总想着能多出去走走。”
她顺势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状似无意地试探:“阿玄,我知道陛下有令,不让我随意出殿,可我实在厌倦了这殿内的沉闷,阿玄能否通融一二,允我明日再去庭院里放一会儿风筝?就一小会儿,绝不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