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早上,葑蔚和竹米到诊所的时候,候诊室里已经坐了好些人,甚至有男有女,还有人在吃东西——这毕竟不像那些大医院管理严格。
竹米戴了那顶米白色的宽檐帽,帽檐压得比平时更低一些,不过他在皇城待了不短的时间,到公共场所谈不上有多紧张,反而跟旁边带着一个月的孩子来复查的大哥聊了两句。
过了一会,排到竹米了,葑蔚也跟着他一起进去——反正这诊所也不管。
门开之后,可以看到里面坐了一个留着短卷发的男医生,正拎着茶包在杯子里涮。他抬起头,视线滑过竹米落到陪同的葑蔚身上,刚有些不悦地要赶走异性家属,目光在她尖耳朵上停了一瞬,却又变了脸色。
“哦,精灵啊?”医生放下茶包,“请坐请坐。”
“大夫,麻烦了。”葑蔚在陪同的座椅上坐下,竹米在落座之前先摘了帽子,暗红色的卷发披散下来,两只半尖的耳朵微微颤了一下。
医生的目光在竹米的耳朵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他的脸上——蜜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过于浓密的头发。
然后他的脸色又变了:“你是兽人?”
“您怎么说话呢?!”葑蔚反射性地反驳了一句,然后才意识到什么,“……对,我丈夫的种族是兽人。”
医生直接说:“这我可接诊不了。”
诊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葑蔚没有站起来:“为什么?”
“我们不接诊兽人。”医生一点也没有掩饰歧视的意思。
“不是——”葑蔚只觉得荒谬,“您知道我是谁吗?”
“就算您是精灵,您带的这位,‘患者’,也不是人类。”医生的语气比她还冲,“我们这儿是人类产科诊所,我也没学过别的物种的生理学,没法接待不是人的物种。”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用词着实令人生气。
葑蔚直说:“你不需要学过兽人的生理学。他是个健康的孕夫,只要先做个基础检查,然后我们预约一个未来的床位。”
“您这做法说得轻巧,但要是让别的患者知道了,我们诊所还怎么往下开?”医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撂,“不行就是不行。”
“我是皇宫的魔法顾问。”
“皇宫的魔法顾问?”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然后换了一个角度,但还是拒绝,“就算您是皇宫的大人,您也是一个女人,跟我们诊所的业务没有直接的关系。”
“而且,”他最后强调了一次,“我这并不是歧视或者什么的——我确实只会看人类,就算是男精灵过来,我也一样不会接。”
这听上去貌似公平,但显然男精灵的家庭都会准备专门的保胎助产程序,用不着亲自到产科诊所看医生。
46
产科诊所不接诊,那就只能去综合魔法医院。
皇城第一综合魔法医院是一栋七层的弧形建筑,外墙嵌着抗魔干扰的符文砖,正门上方悬着一枚巨大的蛇杖徽记。
“综合医院科室全,什么都能看。”葑蔚在前台翻了翻科室目录,“也有产科——哦,合并到外科了。”
毕竟是外科,候诊区比那家诊所大了不少,座椅是铁质的,扶手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层。候诊的病人什么毛病的都有,看着还怪吓人的,护士站的护士看到葑蔚的尖耳朵,也是颇为客气地主动询问。
接诊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倒没有像产科诊所的医生那样无礼,在确认竹米是兽人之后,也只是继续往下听葑蔚讲完了。
最终医生在一份新的病例上写了一串字,公事公办地说:“我们医院的外科可以接诊兽人孕夫,但住院待产需要提供近期的健康检查报告和免疫接种记录。您也知道,综合医院不比专科诊所,我们楼里住了不少免疫力不行的重病号,外科收治的孕产夫必须确认没有携带高危病原体。”
“那就在这儿做体检,不行吗?”葑蔚说。
“做不了。”医生说,“兽人的健康检查,帝国卫生署有专门的程序规范。综合医院没有资质开具兽人的体检报告。”
葑蔚沉默了片刻:“……那您告诉我,哪儿能开具兽人的体检报告?”
医生看了竹米一眼,似乎觉得他应该自己跟妻子解释。然而竹米是完全不明白的样子。
医生只好对葑蔚说:“从程序上,您的丈夫原先户籍在哪个兽人村,就应该到那个村的卫生站开具健康证明,然后才能取得在城镇居住的居住证——这个对于其他种族的村民来说也是一样的。”
当然,她没有说人类村民和从乡下来的精灵都可以在城里很容易找到体检机构的这个隐藏事实。
葑蔚有点卡住了,竹米不是在兽人村出生的,而他原籍所在的人类村庄显然也没有给兽人进行体检的资质。
“那您能推荐几个兽人卫生站吗?”葑蔚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医生把填好的病例合上,并没有给竹米本人而是送到葑蔚手里,“您可以咨询帝国卫生署的基层医疗管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