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的统共没有多少人,但围观的人很多。岑疏言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确认了好几遍,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瞧着跟别人的名字长得一样,又哪儿都不一样。
他退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烫的。
能过初筛,说明他好看。
这件事对十五岁的男孩子的意义,比对皇帝那点朦胧的仰慕要实在得多。他长这么大,街坊邻居夸过他周正,逢年过节亲戚说这孩子模样不错,但夸孩子的话里头多少带点客气。而初筛官可不会跟谁客气——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他的照片被挑出来了,才是真正证明他长相至少是千里挑一。
岑疏言一路走回家,脚步都是飘的,除了自得之外还想着另一件事。
他有了一个正当得理直气壮的理由去新京城。
那可是新京城。是曦同皇帝——三年前退位的那位曦同太上皇——西征之后迁过去的,街上跑着最新式的燃油车,卡尔玛故城的钟楼改建成了天文台,皇宫正门外那条大道比日城火车站的“天命”广场还宽。
日城在复州,属于安顺年间的老地盘,开采加工业扎实归扎实,但跟西边那座重新规划出来的新都比起来,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事。
岑疏言从前没想过自己能去新京城。原因很简单——远。
远到什么程度呢?打开帝国的铁路地图,日城在东边,新京城在西边,中间横着一条天堑。
天堑不是形容词,而是一座极高的山自南向北将陆地东西两块分隔开。在铁路刚修好的时代,从日城到新京城,火车得先往北开到威特罗河,然后走水路横跨整个阿苏朵区,再折而向南,在地图上画一个大弯,倒来倒去得坐十几天。现在虽然有了直达铁路,可车票仍旧不是个小数目。
现在假如岑疏言要去新京城参加复筛,火车票来回,旅馆住几天,吃饭花销,杂七杂八加起来,够家里过好一阵子的。
何况去了大概率还是选不上的。初筛过了的全国少说也有上万人,复筛一面试能刷掉九成,最后面圣剩下的才几个?这笔钱花出去,说白了就是去京城旅游一趟,纯是消费。
岑疏言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家里正等他回来吃晚饭。岑工匠今天下班早,两个爹爹也已经把菜炒完了,就是哥哥不在家,乍一看还有点不习惯。
“怎么样?”岑工匠问。
“过了。”岑疏言把从哨所领到的复筛通知递过去,上面写着复筛日期,报到地点,要求本人准时到场。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语速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复筛要去新京城,我在想——”
“挺好啊,那就去吧。”岑工匠没有犹豫。
“可是——”
“路费是贵了些。”岑工匠语气平和,“但初筛都过了,怎么能不去?老二这是出息了。”
“新铁路的车票太贵了。”岑疏言还是把他想了一路的违心话说出来,“而且新京城那边的旅馆肯定涨价。之前三十多年没选秀,旅馆肯定都想着挣这一笔。”
“没关系。”岑工匠只是说,“咱们全家一起去,就当是去见见世面。”
全家一起?岑疏言一时间不敢相信。他本来是想着自己去,找别的参选秀子合住,还能省点钱。
“钱的事儿不用担心。”嫡父也说,“家里没那么穷,这个钱还是出得起。”
4
既然出去旅游要请假,平时就得加班了。岑工匠终于找了个时间,带着全家去日城火车站。
日城火车站是安顺年间——“天命”时代——修的,红砖墙面上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钟楼整点报时,整条街都听得见。售票大厅里并排开着五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墙上贴着帝国铁路的时刻表和价目表,硬卧、软卧、坐席,分门别类标得清清楚楚。
去新京城的车次一旬只有两趟,发车时间是傍晚,全程将近七天。
岑工匠站在价目表前看了一会儿,回头跟两个夫郎商量:“我买一张女客票,你们带老二买家庭票。”
女客车厢也就是早期火车的标准卧铺,过道窄没有桌子,床铺刚好够一个女人直着躺下还余点长度放枕头。而家庭车厢不限年龄性别,也是硬卧,不过床铺和空间都更大一些,新列车里也配了桌板,当然票价相应地更贵。日城到新京城路途长,这差价累起来可不少。
疏言爹犹豫了一下,嫡父想了想还是说:“算了吧,一家人出门,分两个车厢干什么。”
“能省不少呢。”岑工匠说。
“还是买一样的吧,女客那边没桌子,路上咋吃饭?”疏言爹掏出几张钱,“我这儿还有钱,应该够补差价的。”
“你怎么还藏起私房钱了?”嫡父挑眉。
“啊……”疏言爹小声解释,“之前攒着想给小疏也拍照片的,现在用不上了。”
“幸亏没用上,就这点钱得攒到什么时候?”嫡父直接把钱揪过来,径自走到售票窗口前,对里面说,“四张去新京城的,家庭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