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碎冰的轻响打破了雪原坟场的死寂。
紧随而至的是一道温和的光芒，穿透层层坚冰，再次点亮了未央几近冻僵的意识。
她有些费力地睁开双眼。
冰柩被人从外部生生破了开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停在眼前，轻轻地、坚实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冻得麻木的四肢终于有了些许知觉，她跌坐在松软的雪地上，抬起头，呆愣愣地凝望着眼前之人。
身穿古式狩衣的青年也在垂眼看着自己，清俊、温和，眉宇间透着几分与佐助相似的坚毅。
“……空弦？”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脱口而出，那些被遗落在四百年前的记忆跨越悠久的时光，奇迹般地在脑海中复苏。
“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未央。”
空弦笑着弯下了腰，抬手拂去少女发丝上尚未消融的霜雪。
“走吧，该去结束这一切了。”
枯萎的神树孤立在雪原尽头。
光秃秃的树干无花无叶，耷拉的枝条像是从冻土下延伸而出的骨架，在其中一段枝干上垂下藤蔓编织而成的秋千。
秋千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以不可一世的态度蔑视世人的白发少女，此刻如同被遗弃的孩子一样，紧抱着秋千边的枯藤，满脸都是泪痕。
“为什么啊。”
疑惑。
“我明明……才是神明，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不甘心。
“可是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全部都会离我而去？”
绝望。
无意识的低喃与秋千一同在风中轻轻摇晃。
空弦取下腰间的铃铛，看向羽瑠的眼神饱含着深切的歉意。
铃音渐起。
早已枯萎的神树抽出嫩绿色的新芽，干涸的藤重新变得柔韧，生命的力量沿着根须逐渐攀升。
新芽长出了新叶，新叶彼此结出枝干。
繁花盛开。
盎然的生机在铃音的催动下悄然复苏，羽瑠也缓缓睁开那双淡金色的眼眸。
她起初还有些茫然，可就在视野之中青年的面庞渐渐明晰之时，她一下子从秋千上跃下，径直朝着那人坠落而去。
“是我的错，羽瑠。”
空弦接住了她，话音中暗藏真情实意的悔恨。
“在封印祸津的时候你明明救了我，但我却因为自身的偏见，擅自将你视作邪祟，甚至想过将你彻底退散。”
“我知道的，你和未央本就是不分彼此的存在。那时候的我太过短视，只能看到身边的人，却从未透过未央看清她灵魂深处的你。”
“就连祭典那次也是，你只是想跑出来见见我，我却只想着怎么才能把你赶回去……甚至彻底抹除。”
“空弦，其实……”
“我才不是……算了。”
话音未落，被他牵在两边的少女们不约而同开了口，却又彼此默契地沉默不语。未央欲言又止，埋下了头，而羽瑠则别过脸去，藏在发丝下的双肩微微抖动。
心思通透的青年暗暗握紧了她们的手，不再多言。
“那又怎么样呢，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羽瑠赌气似的想要甩开那人的手，未果。
“你根本不是真正的空弦，不过是他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缕执念。”
“而且，你的执念与你生前是一样的，都选择守护在她的身边不是吗？”
她的声音夹带着委屈与气恼，语调也渐渐尖锐了起来。
“你对我的执念太深了，羽瑠。”空弦轻叹道。
“以至于，你已经忘记了我已经死去的事实。”
他凝视着对方倔强的眼睛。
“在经历轮回转世之后，哪怕灵魂本源相同，那个人也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因此，宇智波佐助并不是安倍空弦的延续，他有着自己的人生、也有着自己的羁绊。”
“你的执念是我，而不是我的转世。你想要通过转移记忆的方式让我复活，可即使你真的成功了，你真的用那些记忆填满了他，醒来的也不会是我，只会是一个被你的任性擅自篡改了记忆的陌生人。”
“这对你，对他来说，都不公平。”
“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苏醒，就是为了亲口告诉你这一切。”
羽瑠收紧了自己的手指。
看着对方强忍泪水，倔强不语的样子，空弦这才转过头，看向从方才起就默不作声的未央。
“未央，你也是。”
“你是不是也因为我刚才说的话感到怀疑了？”
“你总是这样，从我认识你开始就喜欢把心事都藏在心里。”
“我没有……”
被戳中心思的少女本能地辩解一句，话尾却因底气不足泄了气。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怀疑，你对佐助的感情，只是因为他是我的转世，只是因为你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我的投影？”
“不要怀疑自己的心。”
空弦放开牵着未央的手，而是辗转将手掌覆上了她的双眼。
修长的手指严丝合缝地隔绝了眼前的视野。
耳边回荡着青年柔和的嗓音。
“未央，回答我，现在在你的眼中，倒映着的人……是谁？”
那个想要永不分离之人，那个想要将心声托付之人……
也是对于现今的自己，最重要的人。
束缚着内心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她喜欢的是那个外冷内热的、言不由衷的、表里不一的少年。
“是佐助，一直都是佐助。”
“嗯，那就对了。”
蒙住双眼的手指正逐渐变得透明，令未央再度看清对方温和的笑颜。
她抬手想要挽留那人，却只是触摸到了自己的眼睑。
“好了，看来我的时间到此为止。”
他的身影在雪色的映衬下透出点点微光。
“世间如此广阔，对于无所不能的神明大人来说，肯定还会有更多未知的事物可以探索吧。”
“哼，那还用说吗？我可是……大筒木羽瑠啊。”
许是被璀璨的光辉刺痛了双眼，又被他这么一说，神明少女不由泪光闪动。
“去吧，去做你们真正想做的事。去守护你们现在所珍视的一切。”
“这才是——我真正的执念。”
点点微光随着铃铛的轻响于天际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