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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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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的“静思房”没有窗。

确切地说,是有窗的,但不知哪个年代被人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只剩下巴掌宽的一条缝隙,勉强透进些许天光。冬日昼短,那光线吝啬得像打发叫花子的铜钱,每日只在午时前后施舍半个时辰,其余时候,屋里便沉在灰蒙蒙的、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混沌里。

谢知微在这混沌里,已经住了整整七日。

她没有数日子——那太奢侈。她只是凭送饭的频率和缝隙里天光的明暗,在心里刻下七道痕迹。每道痕迹,都是一碗灰败的糊糊、半个硬邦邦的馒头、一碟寡淡到几乎尝不出盐味的咸菜。

第七日的糊糊,馊了。

谢知微端起碗,凑近闻了闻。那股酸腐气息直冲鼻腔,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异味。她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停顿,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馊味在舌尖炸开,像是吞了一口隔夜的泔水。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然后再舀一勺。

门缝里,一双浑浊的老眼正盯着她。

那是每日送饭的老宫女。姓什么,没人记得。掖庭的人都叫她“崔姑姑”,其实她早已过了被人称“姑姑”的年纪,该当叫“崔嬷嬷”了。但没人改口,她也不在意。在这深宫里,称呼不过是个符号,和死人坟前的木牌没太大区别。

崔姑姑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送完就走。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一勺一勺,将馊掉的糊糊吃得干干净净。

“……不嫌馊?”她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

谢知微放下勺子,抬袖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咽下的不是馊食,而是御膳房新贡的碧粳粥。

“馊了也是饭。”她说,“吃下去是活路,倒掉是死路。”

崔姑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更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事——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最稀罕的,是想活的人。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收拾收拾,换个地方。”

谢知微抬起头。

“冷宫,”崔姑姑吐出的字像冰碴子,“赵太妃那儿缺个伺候的。”

她说完,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就那么佝偻着背站在门口,等着。

谢知微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也没有问“能不能不去”。她只是慢慢站起身,将那床薄得透光的被褥叠成整齐的方块,将桌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放正,然后走到门口,站在崔姑姑面前。

“现在就走?”

崔姑姑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方才更久些。

“不急。”她侧过身,“先跟我来。”

掖庭比谢知微想象的更大。

她原以为这里不过是几排低矮的房舍,关着几百个和她一样等待命运裁决的可怜虫。可她跟在崔姑姑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幽深的巷道,绕过一面又一面斑驳的宫墙,才惊觉自己之前的认知何其浅薄。

原来,帝宫是有影子的。

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雕梁画栋的楼阁、铺陈锦绣的廊道,不过是这头巨兽光鲜的皮毛。皮毛之下,是纵横交错的、阴冷潮湿的、不见天日的血脉。掖庭、杂役房、浣衣局、净房……这些宫闱册上甚至不会标注名字的角落,才是支撑那头巨兽真正活着的脏器。

此刻,她正行走在这些脏器最深处的一条血脉里。

脚下的青石板早已碎裂,缝隙间挤满了墨绿的苔藓,踩上去又湿又滑。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面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土坯。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白色的带子,几只寒鸦掠过,叫声粗嘎,像报丧的丧幡。

崔姑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年迈,更像是一种习惯——在这宫里待久了的人,走路都慢。太快的人,容易撞上不该撞的东西。

“赵太妃,”她忽然开口,头也不回,“是先帝的妃子,育有九皇子萧珩。”

谢知微默默听着。

“九皇子三岁夭折。太妃伤心过度,神志不清,先帝怜惜,未令殉葬,迁居冷宫。”崔姑姑的语气平淡,像在诵读一份陈年的旧档,“至今,十七年了。”

十七年。

谢知微在心里咀嚼这个数字。十七年前,她尚未出生。十七年间,那宫墙外的世界换了天地,旧帝崩逝,新君登基,太子废立,朝堂风云变幻。而墙内这个女人,被时光遗忘了十七年,独自守着三岁亡儿的记忆,疯癫,清醒,再疯癫。

“伺候她的人,”崔姑姑继续说,“换过十七个。”

这个数字让谢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有十二个请调,四个……没了。”崔姑姑终于回头,浑浊的眼珠定定看着她,“你是第十八个。”

她说完,没有等谢知微反应,继续向前走。

谢知微跟上去,步伐没有迟疑。不是不害怕,是害怕没有用。在这座宫里,害怕是比馊饭更廉价的情绪,一文不值,还占地方。

她们在一扇破败的朱门前停下。

说“朱门”都有些抬举它了——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环是一只锈死的铜兽,兽口衔环,环已断半。门楣上没有匾额,但门框上方的瓦当还依稀可辨旧时纹样,那是十几年前宫中尚流行的缠枝莲。

冷宫,没有名字。或者说,它的名字就叫“冷宫”。

崔姑姑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那钥匙比她的手还长,铜锈斑驳,插进锁孔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霉烂、陈腐、以及某种说不清的、死水潭般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臭,是沉。像千百斤重的水银,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将每一个闯入者从头到脚淹没。

崔姑姑侧身,示意她进去。

谢知微迈过门槛。

在她身后,朱门吱呀合拢,钥匙转动,落锁。

她听见崔姑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巷道尽头。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竭力压抑的呼吸。

冷宫的第一课:这里没有人会来看你,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谢知微花了整整三天,才摸清这座冷宫的大致轮廓。

说“摸清”其实有些夸大。她只是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将这个囚笼丈量了一遍。

冷宫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空得多。

这里原本似乎是一个独立的宫院,规模不大,但五脏俱全。正殿、偏殿、后寝、东西配房、小佛堂、甚至还有一方早已干涸的池塘。只是如今,正殿门窗封死,偏殿屋顶塌了半边,后寝的帷幔烂成碎片挂在梁上,像吊死鬼的长舌。小佛堂里供着一尊不知哪路的神佛,金漆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木胎,香炉里没有香灰,只有几只僵死的飞蛾。

唯一有人气的地方,是东配殿最深处一间小小的耳房。

那是赵太妃的居所。

或者说,那是赵太妃十七年来唯一没有完全放弃“居住”的地方。

谢知微第一次见到赵太妃,是在被塞进冷宫的第一天傍晚。

崔姑姑走后,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这里的昏暗。然后,她没有冒失地四处乱闯,而是沿着墙根,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外向内探索。

她先检查了院门。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她推不动,也撬不开。门框结实,没有破损的缝隙。这意味着,如果没有外面的人开门,她出不去。

然后她检查了围墙。墙高三丈有余,墙面光滑,没有可供攀援的着力点。她试过将耳朵贴在墙上,隐约能听见外面巷道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但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接着是那口干涸的池塘。塘底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某种巨大动物的腐肉。她折了根枯枝往里探了探,淤泥很深,不知底下还有什么。

最后,她走向那间还亮着微弱烛光的耳房。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

谢知微没有立刻推门。她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不是死寂——死寂是没有生命的空。这里的“没有声音”,更像是一个人屏住呼吸、刻意制造出来的、充满警惕的安静。

她轻轻叩门。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里面依旧没有回应,但她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在动,在移动,或许在靠近门边。

“赵太妃,”谢知微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尽量平稳,“我是掖庭新来的宫女,奉命来此……当差。”

她顿了顿,斟酌用词:“往后由我伺候您。”

门内沉默良久。

就在谢知微以为不会有回应时,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很奇怪。不是沙哑,不是苍老,甚至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那是一种……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声音,像春天的柳絮,像夏夜的萤火,像不属于这个尘世的、随时会消散的梦呓。

“来当差?”

那声音说。

“来当死差吗?”

门开了。

谢知微看清了门内的人,然后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十七个伺候赵太妃的人,为什么会请调、会消失、会“没了”。

不是因为赵太妃疯。

是因为她不疯。

至少,不是人们以为的那种疯。

赵太妃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襦裙,颜色大概是月白,也可能是藕荷,褪得太久,已经无从分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枚半旧的银簪绾着,鬓边没有一丝乱发。面容很干净,没有脂粉,但也不见久居冷宫常见的枯槁。

她看着谢知微。

那双眼,不像十七年冷宫囚徒的眼睛。

没有疯狂,没有空洞,没有麻木。那是一种极其清醒的、锐利的、审视的目光。像一把藏在旧鞘里的刀,刀刃虽已生锈,刀形犹在,杀气犹存。

谢知微与那目光对上,脊背不自觉地绷紧。

然后,赵太妃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蜻蜓点过死水,只留下一圈极浅极浅的涟漪。她侧过身,让出门的位置:“进来吧,站着怪累的。”

谢知微进去了。

耳房不大,陈设极其简陋:一张窄榻,一桌一凳,一口旧箱笼。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将尽,火苗如豆。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没有一丝褶皱。

墙角有一只小炭盆,里面的炭早就烧尽了,只剩下冷透的灰白余烬。

赵太妃坐到榻边,拢了拢膝上的旧毯子,看向谢知微。那审视的目光依旧,但比方才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好奇。

“你多大了?”

“十五。”

“叫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入宫时,齐公公问过她的姓名,她答了“谢知微”。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这个名字面对宫中之人。从那之后,她再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姓氏。

“宫里人叫我‘知薇’,”她说,“薇是蔷薇的薇。”

赵太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薇”和那个“微”有什么不同。她只是又笑了笑,这回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怜悯。

“谢家的孩子,”她说,“我知道。”

谢知微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赵太妃。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等待——等她继续说,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解释如何“知道”。

赵太妃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打了个呵欠,像一只慵懒的老猫,蜷进那张旧毯子里,声音重新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梦呓。

“困了,”她说,“你先出去吧。”

谢知微没有动。

“院子里东厢有间空房,被褥在箱子里,自己找。”赵太妃闭着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明日卯时来,带热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说今日天气:

“别带馊饭。我不吃。”

谢知微看着那张在昏黄烛光下迅速沉入睡意的脸,慢慢后退一步,屈膝行了个礼。

“是。”

她退出耳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夜风凛冽的庭院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东厢的空房比“静思房”还要破败。

屋顶有几处瓦片松动,漏进来的风像刀子;窗户纸破了两个大洞,糊上去的草纸早被雨水泡烂;床板缺了一条,铺上被褥也硌人;墙角甚至有一窝早已废弃的老鼠洞,洞口积着厚厚的灰。

但谢知微没有抱怨。她把被褥铺好,脱下外衣叠成枕头,和衣躺下。

睡不着。

赵太妃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最敏感的位置。

“谢家的孩子,我知道。”

她怎么知道?一个在冷宫关了十七年的疯妇,如何得知外面罪臣之女的姓名、身份、甚至容貌特征?是有人告诉过她?还是她一直保持着与外界的某种联系?

还有,她说的“知道”,知道的是什么?是谢家被屠的惨案?还是谢垣曾调查东宫香料案的事?亦或是……更深层的东西?

谢知微盯着头顶那片漏风的屋顶,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她想起崔姑姑说的:赵太妃是先帝的妃子,九皇子三岁夭折,太妃伤心过度,神志不清。

她又想起,在掖庭那夜,窗外两个宫女的低语:

“……荷花宴后,太子出事,她就……”

荷花宴。

太子出事。

九皇子夭折。

这三件事,发生的时间,相隔不过数月。

她慢慢闭上眼。

夜风从屋顶的缝隙灌进来,带着腊月特有的、能钻进骨髓的寒气。她蜷缩在那床薄被里,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母腹中的婴儿,用体温对抗四面八方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沉入无梦的睡眠。

卯时。

谢知微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睡梦中慢慢感觉到的冷,是瞬间的、尖锐的、像有人往她被子里塞了一块冰。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屋顶的缝隙比昨夜更大了——昨夜的狂风揭开了又一片瓦,正对着她的床。

她坐起身,没有骂人,没有发愣。她只是平静地将被褥叠好,穿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天边刚露鱼肚白,整座冷宫还沉在青灰色的、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暧昧光线里。

她先去水井打水。

井在后院角落,井沿长满青苔,辘轳的把手锈迹斑斑。她试了试,井绳还能用,但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她花了寻常三倍的力气,才打上半桶水。

水桶搁在井沿上,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脸。

入宫七日,她没有照过镜子。此刻井水如镜,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瘦了。

脸颊的肉几乎都消下去了,颧骨的轮廓变得分明。眼窝微陷,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深的、沉的、不见底。

她看了片刻,弯腰,捧起冰冷的井水,浇在脸上。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血管,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同时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

她把半桶水提回东配殿,又去柴房找到一只豁了口的旧铜壶,刷洗干净,装了水,生火烧热。

柴是湿的,烟很大。她被呛得咳了几声,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她将柴火架成中空,留出通风的间隙,又用火钳将湿柴翻了个面——这是小时候在谢府厨房,偷偷看厨娘生火时记住的法子。

火终于燃起来了。

铜壶里的水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汽袅袅上升,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密的水雾。

谢知微将热水倒进一只缺了口的陶盆,又从随身的包袱里——那是崔姑姑留给她的,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块半旧的帕子、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粗盐——取出那块帕子,浸湿,拧干。

她端着热水,站在赵太妃的门外。

“太妃,”她轻轻叩门,“热水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衣服依旧整洁妥帖。她看了一眼谢知微手里的陶盆,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

谢知微将陶盆放在凳子上,退到一边。

赵太妃慢条斯理地洗了脸,用帕子擦干。然后,她从箱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盒,打开,里面是半盒已经干裂的、不知多少年前的脂膏。她用指尖刮下一点,在掌心化开,轻轻拍在脸上、手上。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谢知微。

“有早饭?”

谢知微垂眼:“太妃平日吃什么?”

“平日?”赵太妃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温度,“平日没人问。”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会做饭?”

“会一点。”

“做来看看。”

谢知微去了厨房——如果那间只有一口破灶、半袋陈米、几根枯菜的棚子也能叫厨房的话。

她蹲在灶前,将那些陈米倒进陶盆,一点一点挑出里面的石子、谷壳、不知名的小虫尸骸。然后,她用井水淘洗了三遍,添上水,架在灶上。

火比方才好生了些,柴也选了她特意在院角找到的、相对干燥的几根。她将火候控制得极慢,让米粒在水里一点点膨胀、绽开,最终化成浓稠的粥。

没有盐,没有配菜。只有一碗滚烫的、纯粹的米粥。

她端着粥,站在赵太妃面前。

赵太妃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很稀——米太陈了,也剩得不多,她不敢多放。粥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赵太妃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什么失传已久的珍馐。

一碗粥,她吃了整整一炷香。

放下勺子时,她的眼角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红。

“十七年,”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你是第一个,端热饭来的人。”

谢知微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赵太妃又笑了。这回的笑容里没有审视,没有锋芒,只是一个苍老的、孤独的、太久没有人给她端过热饭的女人,在笑。

“你很好,”她说,“可惜来错了地方。”

谢知微终于抬起眼。

“来错了,也得来。”她平静道,“来都来了。”

赵太妃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方灰白的天空。

“是啊,”她喃喃道,“来都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谢知微每天卯时起床,打水、生火、煮粥。她将井边疯长的青苔刮掉一层,免得人踩上去滑倒;她把辘轳的把手用旧布缠紧,转起来不再咯吱作响;她修好了东厢房漏风的窗户——用的是赵太妃箱笼里一块不知哪年的旧绢,边角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像是给孩子的衣物准备的料子。

她没有问赵太妃那绢布的来历。赵太妃也没有解释。

厨房的枯菜根,她没扔。她将那些蔫头耷脑的菜根种进一只破口的陶盆,放在窗台上能晒到太阳的位置。三天后,枯黄的菜心里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

赵太妃每日会去看那盆菜苗,一看就是一炷香。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第五日,谢知微从柴房最深处翻出半袋不知哪年剩的黄豆。豆子已经陈了,有些还生了虫。她将豆子倒进陶盆,仔仔细细地挑拣,把好的、坏的、还能发芽的、只能磨粉的分成三堆。

赵太妃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做什么?”

“发豆芽。”谢知微头也不抬,“总吃粥,会腻。”

赵太妃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发豆芽?”

“小时候看厨房的婶子做过。”谢知微终于抬起头,“大概记得。”

赵太妃没有说话。她蹲下身,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十七年来几乎没有做过粗活的手,学着谢知微的样子,笨拙地挑拣豆子。

谢知微没有说什么“您是太妃,不必做这些”。她只是将另一只空陶盆推到赵太妃面前,平静道:“坏的扔这边。”

一老一少,蹲在冷宫破败的厨房里,对着半袋陈年黄豆,挑拣了一个下午。

第七日,豆芽发成了。

雪白的根须,嫩黄的豆瓣,水灵灵地挤在陶盆里,像一群探头探脑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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