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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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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太妃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片刻,从贴身暗袋里取出那片枯梅瓣,轻轻放在赵太妃掌心。

“因为还会有人,”她说,“年年从墙外扔进梅花。”

赵太妃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薄如蝉翼的残瓣。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地,蜷起来,将那片花瓣拢在掌心。

像拢住什么失而复得的、不敢松手的珍宝。

谢知微退出耳房,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口空了的铜缸。

缸盖还盖着,棉被还裹着,像一头被遗忘在庭院中央的、死去的巨兽。

她走过去,将缸盖掀开。

缸里空空如也。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触缸底那层淡淡的褐色垢迹。

然后将指尖凑近唇边,伸出舌尖,轻轻一触。

苦的。

那道熟悉的、细密幽微的苦纹,依旧蛰伏在那里。

她没有吐。

她让那苦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像吞咽一枚青涩的橄榄。

然后,她将缸盖盖好,转身走向东厢房。

这一夜,冷宫无梦。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初一。

元日。

天还没亮,谢知微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也不是被梦魇惊醒的。她是自己醒的,像过去三十天每一个清晨一样,时辰一到,眼睑自然张开。

她睁开眼,望着那片补过的窗纸。

窗外还没有光,但天快亮了。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将头发拢成圆髻,用那根旧木簪别住。

她的手比昨日更僵。绾发髻时,指节弯曲到一半便卡住,像生锈的铰链。她换了左手,左手抖得更厉害,木簪几次从指间滑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层灰青已经从指节蔓延到掌缘,在手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将双手摊在膝上,像看两件不属于自己的旧物。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木簪。

这一次,她将木簪咬在齿间,用僵硬的双手将头发拢成一束,然后低头,将发尾塞进齿间的木簪,手腕向内翻转,用力一别。

发髻成了。

她吐出发簪,将它插入髻心。

铜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用簪尾敲碎冰面,双手浸入水中。

三十息。六十息。

她将手抽出来,用帕子擦干。

手还是僵的,还在抖。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走出东厢房。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新落的雪。不是昨夜下的,是今晨寅时开始飘的,细如盐粒,在青石板上铺了淡淡的一层白。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片雪。

冷宫的雪,和谢府的雪,是一样的白。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痕。

指尖过处,雪粒分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

她看着那道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元日。

那年她五岁,明安还在母亲腹中,没有出生。谢府张灯结彩,父亲休沐在家,难得没有去衙门。母亲大着肚子,坐在暖阁里剥橘子,将橘瓣上的白络一根根剔净,喂进她嘴里。

她问母亲:为什么元日要吃橘子?

母亲说:橘者,吉也。吃了橘子,一年大吉。

她又问:那为什么要把白络剔掉?

母亲说:因为你不喜欢吃苦的。

她那时不懂。

如今她懂了。

这世上有些苦,不是剔掉白络就能避免的。

她站起身,拂去膝上的雪。

该去打水了。

正月初一,宫中有大朝会。

文武百官四更天便候在午门外,待五更鼓响,鱼贯入宫,向皇帝朝贺新年。之后是赐宴、赏赉、祭祖、拜太庙……一套繁复的礼仪走下来,要整整一日。

这些热闹,与冷宫无关。

冷宫没有大朝会,没有赐宴,没有赏赉。

冷宫只有一碗粥,一碟腌菜,和一个日渐衰弱的宫女。

谢知微今日没有熬粥。

她从床板下取出最后一份毒粥样本,用醋化开,用舌尖沾了一点。

这是第二十三次尝毒。

舌根麻木来得比昨日更快。九息。耳鸣尖锐如针。二十息。手颤加剧,连碗都端不稳。

她将症状一一记下,然后从枕下摸出那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解毒丹,含在舌下。

这是她第一次服用这药。

药汁苦涩,带着浓烈的川芎气息。她含了三十息,让药力渗入舌底,然后咽下。

一盏茶后,手颤渐止。

两盏茶后,耳鸣回落。

她将瓷瓶塞好,放回枕下。

窗台上那两盆绿意沐浴着元日稀薄的日光,叶片舒展,苍翠欲滴。

她看着那片绿意,心想:

今日,也许能多活一天。

正月初三。

冷宫来了第四位访客。

不是张福,不是苏瑾,不是萧无咎,也不是崔姑姑遣来的老妇。

是一个谢知微从未见过的中年女子。

她站在院门外,穿着靛蓝色的粗布宫装,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她的脸很普通,眉眼平淡,毫无特征。唯一特别的,是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不是掖庭常见的旧漆食盒,是一只崭新的、朱漆描金的簇新食盒,在冷宫灰败的门廊下格外刺目。

“知薇姑娘,”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碗温吞的白水,“顾尚宫命奴婢来给赵太妃送年礼。”

谢知微看着她。

顾尚宫。

宫正司尚宫,顾挽秋。

这个名字,她听崔姑姑提过一次。宫正司掌宫规纠察、女官铨选,是后宫二十四司中最具实权的衙门之一。顾尚宫入宫二十三年,从最低等的洒扫宫女一步步升至正五品尚宫,是无数宫人仰望的传奇。

但谢知微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交集。

为何元日刚过,她便遣人来冷宫送“年礼”?

“顾尚宫有心,”谢知微垂眼,“太妃近日身子不适,恐不能亲自道谢。”

那中年女子点点头,似乎早料到这个答复。

“无妨,”她说,“顾尚宫说了,太妃安好便是。姑娘将食盒收下,奴婢回去复命即可。”

她将食盒放在廊下,转身欲走。

“姑姑留步。”谢知微忽然道。

那中年女子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知微走到食盒前,打开盒盖。

里面是四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玫瑰饼。

与腊八那日张福送来的御赐点心,一模一样。

谢知微的目光在其中一碟上停了一瞬。

玫瑰饼。

她伸出筷子,夹起一块,凑近鼻端。

玫瑰的香气浓郁,带着蜜渍过的甜。她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沾了一点饼皮。

甜的。

然后——

苦的。

那道细密幽微的苦纹,与腊八粥、饺子醋同出一源。

她将玫瑰饼放回碟中,神色如常。

“这点心,”她说,“是顾尚宫亲手备的?”

那中年女子依旧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是。”

“顾尚宫有心了,”谢知微说,“只是太妃近日脾胃不和,御医吩咐忌甜食。这点心——”

她顿了顿。

“——可否请姑姑带回?待太妃大安,奴婢再往宫正司谢恩。”

那中年女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谢知微。

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但在那轻描淡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惊讶,不是恼怒。

是评估。

“姑娘,”她说,“顾尚宫吩咐,这点心务必送到太妃手中。”

她顿了顿。

“若太妃不克享用,姑娘代劳亦可。”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省得。”

那中年女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道尽头,没有回头。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朱漆描金的食盒。

四碟点心,整整齐齐,一块未动。

她将食盒提进厨房,打开盒盖,取出那碟玫瑰饼。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她用帕子将四块玫瑰饼一一包好,藏进床板下的暗格里。

剩下的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她倒进院角那只旧陶盆,一把火烧成灰烬。

火焰腾起时,她蹲在陶盆边,看着那三碟精致的点心在火中蜷缩、焦黑、化作无用的炭末。

她在想:

顾尚宫,睿亲王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

她在点心下毒,是奉谁的命令?目标是谁?是她,还是赵太妃?

她为何要遣人来送这样一份“年礼”?是试探,是警告,还是——

灭口?

她将陶盆里的灰烬拨散,站起身。

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冷宫一寸寸浸没。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越来越深的天空。

她想起父亲遗册里的那些名字:

沈焕,流放岭南,途中染疾,死于驿站。

赵康,暴毙家中,断为心疾。

高顺,调守皇陵,宅邸失火,一门七口皆葬火海。

钱永旺,流放三千里,起解次日,毙于狱中。

每一个人,都与东宫香料案有关。

每一个人,都在试图接近真相的路上,无声无息地死去。

她闭上眼。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此刻竟显得格外清晰。

它不再是噪音。

它是提醒。

提醒她,这条路上已经死了太多人。

而她还活着。

正月初五。

谢知微开始每日服用解毒丹。

她将萧无咎留下的那瓶药丸小心分成三十份,每日辰时取一粒,含在舌下,待药力渗入血脉,再徐徐咽下。

药很苦。但比毒粥的苦味更纯粹,不藏不掖,坦坦荡荡。

她的症状没有再加重。

手还是僵,还是抖。舌根还是会在每日尝毒后麻木片刻。耳鸣还是会发作,尤其在深夜,尖锐如针。

但没有恶化。

解毒丹压住了毒素的蔓延,像一道薄薄的堤坝,暂时拦住了那上涨的潮水。

她不知道这道堤坝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在潮水漫过堤顶之前,她必须做完该做的事。

正月初七。

人日。

谢知微在赵太妃的经卷里,发现了第十七枝梅花。

那是前日黄昏,她从墙根捡到的。

没有纸笺,没有口信,没有任何只言片语。只是一枝半开的红梅,花苞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珠,被细心裹在一方旧帕子里,从墙外扔进来,落在荒草萋萋的墙角。

她将梅花枝交给赵太妃。

赵太妃接过,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将梅花枝插入窗台上那只空置许久的旧瓷瓶,添了清水,放在豆苗旁边。

红梅与绿意,并排立在冬日的窗台。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赵太妃用那双苍老的、青筋微凸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梅枝扶正,理好那几片被帕子压皱的花瓣。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

“这世上有一种人,像梅花。不是开在暖阁里给人赏的,是开在荒郊野岭、风雪路口,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赵太妃没有抬头,却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

“十七年,”她说,“他每年都来。”

她没有说“他”是谁。

谢知微也没有问。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窗外暮色四合,将那一枝红梅映成窗纸上淡墨的剪影。

正月初九。

谢知微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床板下取出那七块浸了毒粥的帕子、一块浸了毒醋的帕子、四块浸了毒玫瑰饼的帕子。

十二块帕子,十二份样本,整整齐齐叠好,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成一个小包袱。

她将包袱藏在床板最深处,压在父亲遗册的下面。

然后,她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初九。毒源已现三处:御赐腊八粥、掖庭饺子醋、宫正司玫瑰饼。三毒同源,下毒者非止一人,亦非止一方。疑似有两方乃至三方势力,目标不同,手段相似,毒素同源。”

她顿了顿笔尖。

“疑点一:御粥之毒,下毒环节在何处?经手者有张福(睿亲王党)、内侍省掌膳太监、御膳房当值庖人。何人可于其间做手脚?何人可假睿亲王之名行此险事?”

“疑点二:饺醋之毒,下毒者何人?小顺子知情,或有参与。他是谁的人?睿亲王?顾尚宫?还是——”

她笔尖悬停。

“——还是萧无咎?”

她写下这个名字,笔锋微微一颤。

“七殿下赠解毒丹,言‘御用’之物。他如何知冷宫有人中毒?他遣苏瑾两至冷宫,所为何事?他来冷宫见太妃,言‘可愿离开’,是真意,还是试探?”

“疑点三:宫正司玫瑰饼,顾尚宫亲遣人送来。她与谢家有何渊源?她与东宫香料案有何牵连?她为何要在元日刚过时、以‘送年礼’之名行下毒之实?”

“三毒同源,三处疑云。下毒者彼此不知,抑或互为掩护?”

她搁下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洗不掉的黑色。

她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将毛笔洗净,将墨碟盖好。

窗外,夜色如墨。

她躺回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感受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父亲的遗册。赵太妃的梅花瓣。自订的小册。十二块毒样。一枚银平安锁。

还有萧无咎的解毒丹——还剩二十三粒。

她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会一会那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

正月初十。

谢知微没有等到小顺子。

送膳的人换了,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年轻太监,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姑娘,”他将食盒放在廊下,笑眯眯地说,“小顺子病了,这几日奴才替他跑腿。姑娘有什么要带的没有?”

谢知微看着他。

“他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呢,”圆脸太监挠挠头,“前日还好好的,昨日突然就起不来身了。听说烧得很厉害,说了一夜胡话,今早抬去惠民药局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听说吐了好多血,怪吓人的。”

谢知微垂下眼帘。

“知道了。”

她接过食盒,转身走进厨房。

她的手很稳。

稳得像深冬结冰的河面,冰层厚三尺,任什么都砸不破。

她打开食盒。

今日的膳食是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清汤。

她照常用舌尖尝过。

没有毒。

她将饭菜端给赵太妃,伺候她用毕,收拾碗筷,洗净擦干。

然后,她走到院角那口铜缸边,掀开缸盖。

缸底那层褐色垢迹还在。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触,放在舌尖。

苦的。

她闭上眼,将那苦味咽下去。

小顺子“病了”。

高热,胡话,吐血。

像极了她在父亲案卷里读到的那种死法——急病暴毙,七窍流血,一日夜即亡。

她不知道小顺子是被灭口,还是“被灭口”。

她只知道,他最后看她那一眼,是想告诉她什么。

“那面……那面……”

那面怎么了?

她端起那碗除夕的素面,一口一口,细细品尝。

没有毒。

蛋煎老了,汤寡淡,面煮得过软。

只是一碗寻常的、甚至有些粗陋的素面。

她在碗底发现了一根头发。

很短,只有寸许,弯曲如钩。不是小顺子的——小顺子剃着光头,没有头发。

是送面之前,有人拨弄过这碗面。

那人留下了这根头发。

她将头发拈起,对着光细看。

黑色,粗硬,带着淡淡的头油气息。

她将这根头发收进帕子里,与那十二块毒样放在一处。

正月初十。

正月十一。

正月十二。

小顺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圆脸的小太监依旧每日来送膳,笑眯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谢知微问他小顺子的病好些没有,他挠挠头,说:

“不知道呢,惠民药局的人说他家里人接出宫养病了,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没有追问。

正月十三。

谢知微在井边打水时,发现辘轳的把手被人动过。

不是她缠的那块旧布。

有人换了一块新布,靛蓝色的,洗得很干净,边角缝得整整齐齐。

她握着那块新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层灰青已经从掌缘蔓延到手腕,在手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用拇指按压,皮肤下陷,久久不复原。

她将手拢进袖中,提着水桶走向厨房。

她没有问那块新布是谁换的。

冷宫没有秘密。

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正月十四。

谢知微在赵太妃的经卷里,发现了第十八枝梅花。

还是那方旧帕子裹着,从墙外扔进来,落在荒草萋萋的墙角。

她将梅花枝交给赵太妃。

赵太妃接过去,插入窗台上的旧瓷瓶。

红梅与豆苗并立。梅花已经开了七八朵,在冬日的窗台上灼灼如火。

赵太妃看着那枝梅,忽然说:

“你父亲给我递那张纸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谢知微没有动。

“那年冬天很冷,比今年还冷。太液池结了冰,可以在上面走人。”赵太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儿死了二十七天,没有一个人敢问他是怎么死的。”

她顿了顿。

“然后有一天,冷宫墙外有人扔进一颗石子。石子包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她闭上眼。

“‘臣请彻查’。”

谢知微垂下眼帘。

“父亲那年,”她说,“才二十七岁。”

赵太妃睁开眼,看着她。

“二十七岁,”她说,“年轻得像个孩子。”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谢知微鬓边那几缕碎发。

“你也还是个孩子。”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已经很久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了。

从谢府覆灭那夜起,从明安在她怀里一点点冷下去那刻起,从她咽下第一口毒粥那个清晨起——

她就不是孩子了。

但她没有躲开赵太妃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落在发间的雪。

“太妃,”她说,“奴婢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赵太妃收回手。

“说。”

“十七年前,”谢知微说,“太子更衣的那间偏殿,除了那盆赤焰金兰,还有什么?”

赵太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台上豆苗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东墙,久到谢知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赵太妃说:

“还有一扇窗。”

她顿了顿。

“窗外,是太液池。”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扇窗——”

“开着。”赵太妃说,“腊月里,太液池风大,那扇窗却开着。”

她看着谢知微。

“你想到了什么?”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到了很多。

腊月,太液池,开着的窗。太子离席更衣,进入偏殿。片刻后,有人从那扇窗进出——或者,有人从窗外进来。

她想到了那盆赤焰金兰。睿亲王府花房的珍品,开在太子更衣的偏殿窗台上。

她想到了父亲遗册里的那行批注:“东宫詹事府主簿赵康,与睿亲王府长史过往甚密。”

她想到了二叔衣袍上那片赤焰金兰的花粉。

她想到了赵太妃说的那句话:“走的时候是太子,回来的时候,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月白袍子。但眼神,不是他了。”

她抬起眼。

“太妃,”她说,“那日从偏殿出来的,不是太子。”

赵太妃看着她。

那目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十七年岁月沉淀的平静。

“我知道。”她说。

谢知微没有再问。

她退出耳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被宫墙切割成四边形的天空。

今夜有月。

月色很薄,像一层洗淡了的绢,覆在冷宫的屋檐上。

她站在月光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座宫殿的笙歌。

她想:

那扇开着的窗。

那盆盛放的金兰。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眼神不再是太子的“太子”。

还有那个三岁夭折的皇子,那个每年腊月从墙外扔进梅花的人,那个写了“臣请彻查”四个字、用了十七年来兑现承诺的老人——

所有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合。

像冷宫院墙上蔓延的青苔,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将整面老墙一寸寸覆盖。

她不知道这面墙何时会倒塌。

也不知道墙倒之后,墙外是路,还是悬崖。

她只知道,她已经走到了墙根。

伸出手,就能摸到那冰冷的、布满苔痕的石壁。

正月十五。

上元节。

帝京有灯市,金吾不禁,彻夜笙歌。达官贵人登楼赏灯,平民百姓走街串巷,孩童提着兔儿灯满城疯跑,少女将心愿写在花灯上,放入护城河,任它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冷宫没有灯。

谢知微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旧宫装。

袖口又裂了。这回是左袖,顺着上次缝补的针脚,一寸寸绽开。

她用牙咬断线头,重新穿针。

手抖得厉害。针尖几次刺偏,扎进指腹,沁出一粒殷红的血珠。她用帕子擦去,继续缝。

一针,两针,三针。

她缝得很慢,但很稳。

赵太妃从耳房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今夜上元,”她说,“该吃元宵。”

谢知微抬起头。

冷宫没有元宵。

掖庭的份例里没有这一项,也没有人记得在正月十五给冷宫送一碗应节的甜食。

“奴婢明日去讨。”她说。

赵太妃摇摇头。

“不必。”她顿了顿,“我十七年没吃元宵了,不差这一年。”

她在谢知微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里那口空了的铜缸。

月色很亮,将缸盖照成一片银白。

“太妃,”谢知微忽然开口,“您后悔过吗?”

赵太妃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说:

“后悔什么?”

“后悔……”谢知微顿了顿,“没有离开。”

赵太妃沉默着。

月光落在她银白的发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若离开,”她说,“就等不到每年那枝梅花了。”

她转过头,看着谢知微。

“你父亲等了我十七年。”

“我用十七年等他。”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不要回头”。

她想起明安在她怀里一点点冷下去时,那声轻轻的“对不起”。

她想起自己咽下第一口毒粥时,那缕细密幽微的苦纹。

她将缝好的宫装叠好,放在膝上。

“太妃,”她说,“奴婢也想等一个人。”

赵太妃看着她。

“等谁?”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望着那轮清冷的圆月,想起那夜站在冷宫门外、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

他问她:“你中了毒,知道还吃?”

她说:“知道。”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留下一瓶药,然后转身走入那条幽深的巷道。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

她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门内,看着那道影子渐渐被黑暗吞没。

“等一个答案。”她说。

赵太妃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回耳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谢知微依旧坐在廊下,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如水,浸透冷宫每一寸砖石、每一丛苔藓、每一片她亲手浇灌的绿叶。

她将双手拢进袖中,感受那层顽固的僵意。

今夜没有风。

明日,该立春了。

她站起身,将那件补好的宫装叠整齐,放在赵太妃门边的矮几上。

然后,她走向东厢房。

她躺回那张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贴身暗袋里,父亲的遗册、赵太妃的梅花瓣、自订的小册、十二块毒样、一枚银平安锁、还有二十三粒解毒丹——

它们压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碑。

她闭上眼。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今夜格外温柔。

它不再是尖锐的针,不再是烧红的烙铁。

它只是声音。

提醒她还活着的声音。

她在这声音里,沉沉睡去。

没有梦。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十六。

卯时。

谢知微睁开眼。

窗纸透进第一缕晨光,薄薄的,青灰色的,像刚出窑的素瓷。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将头发拢成圆髻,用那根旧木簪别住。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

但她已经不需要木簪了。

她用三根手指将发尾折进髻心,压紧,别牢。

发髻成了。

她站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向井边,握住辘轳的把手。

把手上的新布很软,靛蓝色,边角缝得整整齐齐。

她将水桶放下去。

井绳在掌心滑动,一寸,两寸,三寸。

她收紧手指,将绳子勒进掌心。

水桶破开水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将水桶提上来。

手还是抖。

但她提得很稳。

一滴水都没有洒。

她提着水桶,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

她往锅里添水,下米,盖上锅盖。

然后,她从床板下取出最后一份毒粥样本,用醋化开,用舌尖沾了一点。

苦的。

她咽下去。

舌根麻木。九息。

耳鸣尖锐。二十息。

手颤加剧。

她从枕下摸出解毒丹,含一粒在舌下。

药汁苦涩,带着浓烈的川芎气息。

她含着它,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粥熬好了。

她将粥盛进赵太妃惯用的那只青花碗,端向东配殿。

“太妃,”她说,“粥好了。”

赵太妃接过碗,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谢知微垂手立在一旁。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窗台上舒展着翠绿的叶片,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以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八枝红梅开得正好。

花瓣如血,落在豆苗的绿荫里,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谢知微望着那片红与绿。

她忽然想:

春天,真的快来了。

冷宫的春天,虽然比别处来得更晚,更吝啬,更不像春天。

但总会来的。

而她,也会活到那个春天。

活到查出那毒是什么、从哪里来、为谁人所下。

活到找出那扇开着的窗、那盆盛放的金兰、那个眼神不再是太子的“太子”。

活到将父亲的遗册续写完整,将他那句未尽的“她当知——”补上最后的笔画。

活到——

活到可以走出这座冷宫,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说:

我叫谢知微。

罪臣谢垣之女。

谢家覆灭那夜,我活下来了。

我会一直活着。

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她垂下眼帘,将双手拢进袖中。

掌心贴着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暗袋里,十二块毒样、一枚银锁、二十三粒解毒丹。

还有那本越写越厚的小册。

她轻轻按了按那本小册。

隔着布料、棉袄、皮肤、血肉——

那些字迹,像刻在她心上的碑文,一笔一划,永不磨灭。

“承平二十三年,腊月初八。御赐腊八粥有毒。”

“承平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饺子醋有毒。”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初三。宫正司玫瑰饼有毒。”

“三毒同源。下毒者非止一人,亦非止一方。”

“疑睿亲王、顾尚宫、另有第三人。”

“待查。”

她收回手。

窗台上,豆苗的藤蔓又长了一寸,在晨光里悄悄探向那枝红梅。

梅瓣无声坠落,落在翠绿的叶片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谢知微看着那瓣落梅。

她想:

快了。

那个答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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