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老身低头,假装系鞋带。等老身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崔姑姑睁开眼,看着她。
“姑娘,老身快死了。临死之前,老身只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
“你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
“是。”
崔姑姑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撑着站起身,向赵太妃行了个礼。
“太妃,老身告退了。”
赵太妃看着她。
“你还能走回去?”
崔姑姑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走不回去,就爬回去。”她说,“老身在宫里活了五十八年,还没死在外头过。”
她转身向外走去。
谢知微上前扶她,她摆摆手。
“不必送。”她说,“姑娘留步。”
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东配殿,走过庭院,走向那扇斑驳的院门。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被黑暗吞没。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姑姑方才说“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
但之前掖庭的人都说,崔姑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不止。
二十三年,不对。
她猛地转身,走回东配殿。
“太妃,”她说,“崔姑姑入宫多少年了?”
赵太妃看着她。
“老身不知道,”她说,“但老身入宫那年,她就在了。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
不是二十三年。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崔姑姑方才说的“二十三年”,是错的。
一个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宫人,会记错自己的入宫年份吗?
不会。
除非——
除非她不是崔姑姑。
她的手心渗出冷汗。
她想起方才扶住那个人时的触感。
冰凉的手,皮包着骨头。
还有那双眼睛——浑浊的、看惯了太多生死的眼睛。
那是崔姑姑的眼睛。
可那双手——
崔姑姑的手,她见过。那是常年劳作的手,粗糙,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方才那个人,手很瘦,瘦得像枯柴,但皮肤光滑,没有老茧。
不是崔姑姑。
她猛地冲出院门,冲进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道空无一人。
只有风从尽头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站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大口喘着气。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尖锐如针。
她被骗了。
那个人穿着崔姑姑的衣裳,顶着崔姑姑的脸,说着崔姑姑的话,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秘密——
太子被调包了。
太液池的水里有尸体。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迈腿的姿势不对,肩膀的平直不对。
然后,她走了。
像一个鬼魂,消失在暮色里。
她是谁的人?
她为什么要冒充崔姑姑?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知微站在原地,手拢在袖中,指节攥得泛白。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重重裹住。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正月二十二。
谢知微一早去向掖庭打听崔姑姑的消息。
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正在扫院子,看见她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姑娘怎么来了?”
谢知微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崔姑姑好些了吗?”她问。
圆脸太监挠挠头。
“崔姑姑?哪个崔姑姑?”
“掖庭的崔姑姑,”谢知微说,“伺候了几十年的那个。”
圆脸太监愣了愣。
“姑娘说笑呢,”他说,“掖庭没有姓崔的姑姑。有个姓蔡的,有个姓陈的,没有姓崔的。”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那……”她顿了顿,“小顺子呢?他回来了吗?”
圆脸太监摇摇头。
“没回来呢,”他说,“听说病得厉害,惠民药局的人说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谢知微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回冷宫,一路没有说话。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口空了的铜缸,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疯长的豆苗,看着廊下那扇半掩的东配殿门。
没有崔姑姑。
从来就没有崔姑姑。
那个人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些话?
她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坐在榻边,手里拿着经卷。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问到了?”
谢知微摇摇头。
“没有崔姑姑。”她说,“掖庭没有姓崔的姑姑。”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那昨日那个人——”
“不是崔姑姑。”谢知微说,“她假扮的。”
赵太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经卷。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窗台上那两盆豆苗。
豆苗长得太高了,藤蔓垂下来,在窗台上拖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旁边的红梅已经开了大半,花瓣落在豆苗的叶片上,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她看着那片红与绿,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
“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明枪,是暗箭。最难辨的不是假话,是真假参半的话。”
真假参半。
昨日那个人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太子走路先迈左腿——真。
太子有腰伤,右肩略低——真。
从偏殿走出来的人,迈腿姿势不对,两肩平平——可能是真。
太子被调包——可能是真。
太液池的水里有尸体——可能是真。
但“崔姑姑”这个身份,是假。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告诉她这些,想让她做什么?
她闭上眼,将昨日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脑海里调出来,细细咀嚼。
“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
这是第一个破绽。
“那天从偏殿出来的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对。”
这是关键信息。
“老身快死了,临死之前,只想问一句——你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拉拢她?
她睁开眼。
一道寒光从眼底掠过。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
那些信息,是真的。
太子被调包。
真正的太子,可能已经死在了十七年前那个荷花盛开的午后。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是假的。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那个人,是谁?
她想起二叔衣袍上那片赤焰金兰的花粉。想起睿亲王府花房里盛开的金兰。想起张福是睿亲王的人。想起那碗御赐的毒粥。
想起赵太妃那句“眼神,不是他了”。
她转身走出东配殿,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往锅里添了一把米。
今日的粥,要熬得稠些。
正月二十三。
谢知微的身体,出现了第四个症状。
她的牙齿开始松动。
早晨刷牙时,她轻轻一漱,一颗臼齿便脱落下来,落在掌心,带着一丝血丝。
她低头看着那颗牙。
牙根已经黑了,像烧过的炭。
她将那颗牙收进一只小小的布袋里,藏在床板下,与那些毒样放在一处。
然后,她继续刷牙,继续洗脸,继续梳头,继续走向厨房。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
眼睛还是畏光的。
耳鸣依旧尖锐如针。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端着熬好的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坐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经卷上。
她望着窗外那两盆绿意,嘴里念念有词。
谢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荷花……太液池……太子……月白的袍子……”
又是那些话。
她轻轻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赵太妃没有看她。
她只是继续望着窗外,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水里有东西……一个人……沉在底下……脸朝下……”
谢知微站在一旁,静静地听。
“……穿着青色的衣裳……是伺候太子的宫女……自己掉下去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自己掉的!不是!有人推的!我看见了!我看见——”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谢知微。
那目光里没有混沌,没有恍惚,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十七年岁月的恐惧。
“我看见那个人推的!”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石板,“我看见他的手!他的手上有扳指!玉扳指!刻着螭纹的!”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玉扳指。
刻着螭纹的玉扳指。
那是皇子才能佩戴的规制。
“那个人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太妃,那个人是谁?”
赵太妃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滴大滴的泪。
“是……”她的嘴唇翕动着,那个名字在舌尖徘徊,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谁?”
赵太妃张了张嘴。
然后,她忽然捂住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不!不能说!说了会死!会死!”
她蜷缩在榻上,双手抱住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谢知微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走开!别碰我!你走开!”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谢知微退后几步,站在门边,看着赵太妃蜷缩在榻上,不停地发抖,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
“不能说……说了会死……不能说……”
她站在门边,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她忽然明白了。
赵太妃的“疯”,不是装的。
至少,不全是装的。
十七年前那个午后,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一个人推另一个人落水,那个人手上戴着刻螭纹的玉扳指。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不能说。
说出来,会死。
于是她“疯了”。
疯了十七年。
疯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疯到那些记忆像碎瓷片一样,一片一片扎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翻涌上来,刺得她鲜血淋漓。
谢知微看着她。
看着她蜷缩在榻上,像一只受伤的老兽,用仅剩的力气护住自己最脆弱的要害。
她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站在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
寒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玉扳指。刻螭纹的。皇子才能佩戴的。
十七年前,有资格戴那种扳指的皇子,有几位?
先帝有九子。长子早夭。次子即当今皇帝,彼时已登基三年。三子、四子、五子、六子、七子、八子、九子——
九皇子萧珩,三岁夭折。
那剩下的,是哪些人?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月白的袍子,站在太液池边,荷花盛开,他负手而立,像一株孤峭的竹。
那人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深不见底。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那年他几岁?
她睁开眼。
那年是承平六年。萧无咎生于承平元年,那年他——
六岁。
一个六岁的皇子,会戴玉扳指吗?
会。
如果那是他父王赏赐的,如果他从小习武骑射,如果——
她猛地摇摇头。
不对。
萧无咎那年才六岁,不可能有力气将一个成年宫女推入水中。
不是他。
那是谁?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
还是——
当今皇帝?
她想起皇帝登基的年份。承平三年登基,那年他十九岁。承平六年,他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正值壮年。
有动机,有能力,也有那个机会。
但她没有证据。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赵太妃一句破碎的呓语,和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玉扳指。
她站在廊下,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将她重重裹进那片阴冷的黑暗里。
她才慢慢走回东厢房。
正月二十四。
赵太妃恢复正常了。
她卯时起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喝了谢知微熬的粥,看了半个时辰的经卷,还去窗台边给那两盆豆苗浇了水。
她看见谢知微时,目光清醒、平和,与往日无异。
她一个字也没有提昨日的事。
谢知微也没有问。
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会死。
她将粥碗收回厨房,洗净擦干,放回碗架。
然后,她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三。太妃谵语:荷花宴当日,太子离席更衣,两炷香后归来,眼神已变。太液池中浮尸一具,着青衣,为太子宫女。推其落水者手上戴玉扳指,刻螭纹,为皇子规制。”
她顿了顿笔尖。
“太妃言及此人时,状极恐惧,言‘不能说,说了会死’。此人身份,必极尊贵。”
“冒充崔姑姑者,告知太子走路先迈左腿、有腰伤致右肩略低。此二事为真。其言从偏殿走出之人迈腿姿势不对、两肩平平,当亦为真。”
“太子被调包。真太子或已死于十七年前。”
“假太子者谁?今在何处?”
她搁下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洗不掉的黑色。
她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将毛笔洗净,将墨碟盖好。
窗外,夜色如墨。
她躺回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感受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暗袋已经很满了。
父亲的遗册。赵太妃的梅花瓣。自订的小册。十二块毒样。一枚银锁。二十三粒解毒丹。一颗脱落的臼齿。
还有那些刻在脑海里的名字、日期、地点、证词。
它们压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碑。
她闭上眼。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今夜格外温柔。
它不再是尖锐的针,不再是烧红的烙铁。
它只是声音。
提醒她还活着的声音。
她在这声音里,沉沉睡去。
没有梦。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五。
卯时。
谢知微睁开眼。
窗外天光微亮,又是寻常的一天。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将头发拢成圆髻,用那根旧木簪别住。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站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向井边,握住辘轳的把手。
把手上的布又换过了。这回是一块半旧的棉布,靛蓝色,边角缝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
她握着那块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已经蔓延到手腕以上,在袖口边缘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用拇指按压,皮肤下陷,久久不复原。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腊月的井水寒如碎刃,割得骨节生疼。
三十息。六十息。
她将手抽出来,用那块布擦干。
然后,她将布叠好,放回辘轳把手上。
她提着水桶,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
她往锅里添水,下米,盖上锅盖。
然后,她从床板下取出一份毒样,用醋化开,用舌尖沾了一点。
苦的。
她咽下去。
舌根麻木。九息。
耳鸣尖锐。二十息。
手颤加剧。
她从枕下摸出解毒丹,含一粒在舌下。
药汁苦涩,带着浓烈的川芎气息。
她含着它,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粥熬好了。
她将粥盛进赵太妃惯用的那只青花碗,端向东配殿。
“太妃,”她说,“粥好了。”
赵太妃接过碗,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谢知微垂手立在一旁。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窗台上舒展着翠绿的叶片,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以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八枝红梅开得正好。花瓣如血,落在豆苗的绿荫里,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谢知微望着那片红与绿。
她忽然想起昨日赵太妃说的那些话。
玉扳指。刻螭纹的。皇子才能佩戴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因为那些话,已经像刻刀一样,一笔一划,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垂下眼帘,将双手拢进袖中。
掌心贴着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暗袋里,藏着这座冷宫十七年的秘密。
也藏着,她自己的命。
窗外,那枝红梅又落下一瓣。
花瓣飘摇着,落在窗台上,落在豆苗的叶片上,落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
谢知微看着那瓣落梅。
她想:
那个答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