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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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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老身低头,假装系鞋带。等老身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崔姑姑睁开眼,看着她。

“姑娘,老身快死了。临死之前,老身只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

“你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

“是。”

崔姑姑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撑着站起身,向赵太妃行了个礼。

“太妃,老身告退了。”

赵太妃看着她。

“你还能走回去?”

崔姑姑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走不回去,就爬回去。”她说,“老身在宫里活了五十八年,还没死在外头过。”

她转身向外走去。

谢知微上前扶她,她摆摆手。

“不必送。”她说,“姑娘留步。”

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东配殿,走过庭院,走向那扇斑驳的院门。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被黑暗吞没。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姑姑方才说“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

但之前掖庭的人都说,崔姑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不止。

二十三年,不对。

她猛地转身,走回东配殿。

“太妃,”她说,“崔姑姑入宫多少年了?”

赵太妃看着她。

“老身不知道,”她说,“但老身入宫那年,她就在了。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

不是二十三年。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崔姑姑方才说的“二十三年”,是错的。

一个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宫人,会记错自己的入宫年份吗?

不会。

除非——

除非她不是崔姑姑。

她的手心渗出冷汗。

她想起方才扶住那个人时的触感。

冰凉的手,皮包着骨头。

还有那双眼睛——浑浊的、看惯了太多生死的眼睛。

那是崔姑姑的眼睛。

可那双手——

崔姑姑的手,她见过。那是常年劳作的手,粗糙,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方才那个人,手很瘦,瘦得像枯柴,但皮肤光滑,没有老茧。

不是崔姑姑。

她猛地冲出院门,冲进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道空无一人。

只有风从尽头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站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大口喘着气。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尖锐如针。

她被骗了。

那个人穿着崔姑姑的衣裳,顶着崔姑姑的脸,说着崔姑姑的话,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秘密——

太子被调包了。

太液池的水里有尸体。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迈腿的姿势不对,肩膀的平直不对。

然后,她走了。

像一个鬼魂,消失在暮色里。

她是谁的人?

她为什么要冒充崔姑姑?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知微站在原地,手拢在袖中,指节攥得泛白。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重重裹住。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正月二十二。

谢知微一早去向掖庭打听崔姑姑的消息。

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正在扫院子,看见她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姑娘怎么来了?”

谢知微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崔姑姑好些了吗?”她问。

圆脸太监挠挠头。

“崔姑姑?哪个崔姑姑?”

“掖庭的崔姑姑,”谢知微说,“伺候了几十年的那个。”

圆脸太监愣了愣。

“姑娘说笑呢,”他说,“掖庭没有姓崔的姑姑。有个姓蔡的,有个姓陈的,没有姓崔的。”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那……”她顿了顿,“小顺子呢?他回来了吗?”

圆脸太监摇摇头。

“没回来呢,”他说,“听说病得厉害,惠民药局的人说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谢知微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回冷宫,一路没有说话。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口空了的铜缸,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疯长的豆苗,看着廊下那扇半掩的东配殿门。

没有崔姑姑。

从来就没有崔姑姑。

那个人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些话?

她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坐在榻边,手里拿着经卷。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问到了?”

谢知微摇摇头。

“没有崔姑姑。”她说,“掖庭没有姓崔的姑姑。”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那昨日那个人——”

“不是崔姑姑。”谢知微说,“她假扮的。”

赵太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经卷。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窗台上那两盆豆苗。

豆苗长得太高了,藤蔓垂下来,在窗台上拖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旁边的红梅已经开了大半,花瓣落在豆苗的叶片上,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她看着那片红与绿,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

“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明枪,是暗箭。最难辨的不是假话,是真假参半的话。”

真假参半。

昨日那个人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太子走路先迈左腿——真。

太子有腰伤,右肩略低——真。

从偏殿走出来的人,迈腿姿势不对,两肩平平——可能是真。

太子被调包——可能是真。

太液池的水里有尸体——可能是真。

但“崔姑姑”这个身份,是假。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告诉她这些,想让她做什么?

她闭上眼,将昨日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脑海里调出来,细细咀嚼。

“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

这是第一个破绽。

“那天从偏殿出来的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对。”

这是关键信息。

“老身快死了,临死之前,只想问一句——你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拉拢她?

她睁开眼。

一道寒光从眼底掠过。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

那些信息,是真的。

太子被调包。

真正的太子,可能已经死在了十七年前那个荷花盛开的午后。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是假的。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那个人,是谁?

她想起二叔衣袍上那片赤焰金兰的花粉。想起睿亲王府花房里盛开的金兰。想起张福是睿亲王的人。想起那碗御赐的毒粥。

想起赵太妃那句“眼神,不是他了”。

她转身走出东配殿,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往锅里添了一把米。

今日的粥,要熬得稠些。

正月二十三。

谢知微的身体,出现了第四个症状。

她的牙齿开始松动。

早晨刷牙时,她轻轻一漱,一颗臼齿便脱落下来,落在掌心,带着一丝血丝。

她低头看着那颗牙。

牙根已经黑了,像烧过的炭。

她将那颗牙收进一只小小的布袋里,藏在床板下,与那些毒样放在一处。

然后,她继续刷牙,继续洗脸,继续梳头,继续走向厨房。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

眼睛还是畏光的。

耳鸣依旧尖锐如针。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端着熬好的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坐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经卷上。

她望着窗外那两盆绿意,嘴里念念有词。

谢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荷花……太液池……太子……月白的袍子……”

又是那些话。

她轻轻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赵太妃没有看她。

她只是继续望着窗外,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水里有东西……一个人……沉在底下……脸朝下……”

谢知微站在一旁,静静地听。

“……穿着青色的衣裳……是伺候太子的宫女……自己掉下去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自己掉的!不是!有人推的!我看见了!我看见——”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谢知微。

那目光里没有混沌,没有恍惚,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十七年岁月的恐惧。

“我看见那个人推的!”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石板,“我看见他的手!他的手上有扳指!玉扳指!刻着螭纹的!”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玉扳指。

刻着螭纹的玉扳指。

那是皇子才能佩戴的规制。

“那个人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太妃,那个人是谁?”

赵太妃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滴大滴的泪。

“是……”她的嘴唇翕动着,那个名字在舌尖徘徊,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谁?”

赵太妃张了张嘴。

然后,她忽然捂住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不!不能说!说了会死!会死!”

她蜷缩在榻上,双手抱住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谢知微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走开!别碰我!你走开!”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谢知微退后几步,站在门边,看着赵太妃蜷缩在榻上,不停地发抖,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

“不能说……说了会死……不能说……”

她站在门边,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她忽然明白了。

赵太妃的“疯”,不是装的。

至少,不全是装的。

十七年前那个午后,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一个人推另一个人落水,那个人手上戴着刻螭纹的玉扳指。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不能说。

说出来,会死。

于是她“疯了”。

疯了十七年。

疯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疯到那些记忆像碎瓷片一样,一片一片扎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翻涌上来,刺得她鲜血淋漓。

谢知微看着她。

看着她蜷缩在榻上,像一只受伤的老兽,用仅剩的力气护住自己最脆弱的要害。

她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站在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

寒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玉扳指。刻螭纹的。皇子才能佩戴的。

十七年前,有资格戴那种扳指的皇子,有几位?

先帝有九子。长子早夭。次子即当今皇帝,彼时已登基三年。三子、四子、五子、六子、七子、八子、九子——

九皇子萧珩,三岁夭折。

那剩下的,是哪些人?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月白的袍子,站在太液池边,荷花盛开,他负手而立,像一株孤峭的竹。

那人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深不见底。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那年他几岁?

她睁开眼。

那年是承平六年。萧无咎生于承平元年,那年他——

六岁。

一个六岁的皇子,会戴玉扳指吗?

会。

如果那是他父王赏赐的,如果他从小习武骑射,如果——

她猛地摇摇头。

不对。

萧无咎那年才六岁,不可能有力气将一个成年宫女推入水中。

不是他。

那是谁?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

还是——

当今皇帝?

她想起皇帝登基的年份。承平三年登基,那年他十九岁。承平六年,他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正值壮年。

有动机,有能力,也有那个机会。

但她没有证据。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赵太妃一句破碎的呓语,和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玉扳指。

她站在廊下,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将她重重裹进那片阴冷的黑暗里。

她才慢慢走回东厢房。

正月二十四。

赵太妃恢复正常了。

她卯时起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喝了谢知微熬的粥,看了半个时辰的经卷,还去窗台边给那两盆豆苗浇了水。

她看见谢知微时,目光清醒、平和,与往日无异。

她一个字也没有提昨日的事。

谢知微也没有问。

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会死。

她将粥碗收回厨房,洗净擦干,放回碗架。

然后,她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三。太妃谵语:荷花宴当日,太子离席更衣,两炷香后归来,眼神已变。太液池中浮尸一具,着青衣,为太子宫女。推其落水者手上戴玉扳指,刻螭纹,为皇子规制。”

她顿了顿笔尖。

“太妃言及此人时,状极恐惧,言‘不能说,说了会死’。此人身份,必极尊贵。”

“冒充崔姑姑者,告知太子走路先迈左腿、有腰伤致右肩略低。此二事为真。其言从偏殿走出之人迈腿姿势不对、两肩平平,当亦为真。”

“太子被调包。真太子或已死于十七年前。”

“假太子者谁?今在何处?”

她搁下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洗不掉的黑色。

她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将毛笔洗净,将墨碟盖好。

窗外,夜色如墨。

她躺回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感受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暗袋已经很满了。

父亲的遗册。赵太妃的梅花瓣。自订的小册。十二块毒样。一枚银锁。二十三粒解毒丹。一颗脱落的臼齿。

还有那些刻在脑海里的名字、日期、地点、证词。

它们压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碑。

她闭上眼。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今夜格外温柔。

它不再是尖锐的针,不再是烧红的烙铁。

它只是声音。

提醒她还活着的声音。

她在这声音里,沉沉睡去。

没有梦。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五。

卯时。

谢知微睁开眼。

窗外天光微亮,又是寻常的一天。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将头发拢成圆髻,用那根旧木簪别住。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站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向井边,握住辘轳的把手。

把手上的布又换过了。这回是一块半旧的棉布,靛蓝色,边角缝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

她握着那块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已经蔓延到手腕以上,在袖口边缘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用拇指按压,皮肤下陷,久久不复原。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腊月的井水寒如碎刃,割得骨节生疼。

三十息。六十息。

她将手抽出来,用那块布擦干。

然后,她将布叠好,放回辘轳把手上。

她提着水桶,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

她往锅里添水,下米,盖上锅盖。

然后,她从床板下取出一份毒样,用醋化开,用舌尖沾了一点。

苦的。

她咽下去。

舌根麻木。九息。

耳鸣尖锐。二十息。

手颤加剧。

她从枕下摸出解毒丹,含一粒在舌下。

药汁苦涩,带着浓烈的川芎气息。

她含着它,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粥熬好了。

她将粥盛进赵太妃惯用的那只青花碗,端向东配殿。

“太妃,”她说,“粥好了。”

赵太妃接过碗,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谢知微垂手立在一旁。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窗台上舒展着翠绿的叶片,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以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八枝红梅开得正好。花瓣如血,落在豆苗的绿荫里,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谢知微望着那片红与绿。

她忽然想起昨日赵太妃说的那些话。

玉扳指。刻螭纹的。皇子才能佩戴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因为那些话,已经像刻刀一样,一笔一划,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垂下眼帘,将双手拢进袖中。

掌心贴着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暗袋里,藏着这座冷宫十七年的秘密。

也藏着,她自己的命。

窗外,那枝红梅又落下一瓣。

花瓣飘摇着,落在窗台上,落在豆苗的叶片上,落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

谢知微看着那瓣落梅。

她想:

那个答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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