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来的秦仵作有个毛病——话多。
这毛病放在一般人身上不算什么,可放在一个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人身上,就有点瘆人了。
谢知微跟着他验了三天的尸,听他说了三天的话。
“你看这尸斑,紫红色的,按压褪色,说明死了不到六个时辰——哎,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在太医院,见过一具尸,死了三天尸斑还是鲜红的,你猜怎么着?是中毒死的,砒霜,好家伙,那颜色跟抹了胭脂似的......”
“这刀口,从左往右斜劈,深浅不一,凶手应该是个左撇子,而且力气不大——我跟你讲个笑话,有一回我验尸,明明是个右撇子杀的,结果我非说是左撇子,后来凶手抓住了,人家还真是左撇子,给我吓得,还以为自己真会算命......”
谢知微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她发现秦仵作有个习惯——每说三句话,就要问一句“你猜怎么着”。她一开始还认真地猜,后来发现他根本不需要答案,就只管“嗯嗯”地应着。
“这具尸,你看出什么了?”秦仵作忽然问。
谢知微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尸体——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死因是“落水”。尸体泡得发胀,面目浮肿,看不出本来模样。
“死者口鼻无水沫,”谢知微说,“应该是死后入水。”
“还有呢?”
“手脚有捆绑痕迹,但绳子已经解开了。手腕上的勒痕是斜向内的,说明死前挣扎过。”
“还有呢?”
谢知微仔细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
“死者指甲缝里有泥土,但脚底很干净。”
秦仵作的眼睛亮了亮:“哦?这说明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说:“说明他死前在地上爬行过,但不是自己走路的。如果是自己走路,脚底也会有泥土。”
秦仵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有呢?”
谢知微盯着那具尸,看了很久。
忽然,她指着尸体的耳朵:“这里。”
秦仵作凑过去看。
尸体的耳廓后面,有一道极其细小的划痕,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指甲划的?”
秦仵作笑了,笑得很满意。
“不错不错,有点意思。”他说,“那你再猜猜,这划痕是怎么来的?”
谢知微思索片刻,说:“凶手从背后勒住死者的时候,死者的手往后抓,指甲划到了自己的耳朵?”
秦仵作拍了一下大腿:“对了!你猜怎么着——我年轻时候验过一具尸,一模一样的情况。后来案子破了,凶手就是那么杀的。你个小丫头,有点天赋。”
谢知微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秦仵作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人啊,死了也不安生,非得让咱们这些活人猜来猜去。你猜怎么着?我干了三十年,越干越觉得,死人比活人诚实。活人会撒谎,死人不会。”
谢知微心头微微一动。
死人不会撒谎。
可活人会。
陈仵作死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在“撒谎”?
(二)
验完那具尸,已经是下午。
谢知微收拾好东西,正要回住处,忽然被采菱叫住。
“知微,顾女官让你去一趟。”
谢知微心头微微一跳:“什么事?”
采菱耸耸肩:“不知道。不过我看她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谢知微点点头,往顾挽秋的直房走去。
一路上,她想了许多可能。
是账册的事暴露了?还是地宫的事被人发现了?还是皇后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到了直房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顾挽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坐。”
谢知微依言坐下。
顾挽秋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昨日刑部送来的那批旧档,你整理得怎么样了?”
谢知微心头一松,原来是为了这个。
“回顾女官,已经整理了三分之一。”
“有什么发现?”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说:“有不少疑案。”
“比如?”
“庆元十二年的宫人张氏溺毙案,尸身浮肿,口鼻无水沫,疑入水前已死,但以失足落水结案。庆元十五年内侍刘某自缢案,尸身悬于梁,足尖离地三尺,但凳翻位置与尸身垂直距离过远,不合常理。庆元十八年......”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案子,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挽秋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等她说完了,顾挽秋忽然问:“你知道这些案子,是谁记录的吗?”
谢知微一愣,摇了摇头。
顾挽秋从案上抽出一卷旧档,翻开,推到她面前。
谢知微低头看去——那笔迹,她认得。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不甘。
“这是......陈仵作的笔迹?”
顾挽秋点了点头。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那些疑案,是陈仵作记的?
那个收了睿王府的钱、卖了二十年尸体的陈仵作,竟然也记过这些?
“很意外?”顾挽秋看着她。
谢知微点头。
顾挽秋把旧档收回来,合上,放在一边。
“陈仵作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她说,“他收了钱,卖了尸,可他心里也有一本账。那些他经手的案子,哪些有疑点,哪些不了了之,他都记着。”
谢知微沉默。
“你以为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就只有账册和信?”顾挽秋看着她,“他藏的东西多了。只是咱们找到的,只是一部分。”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试探。
“你今天验的那具尸,”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有什么想法?”
谢知微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死者是落水而亡,”她斟酌着说,“但口鼻无水沫,应该是死后入水。手脚有捆绑痕迹,死前挣扎过。指甲缝里有泥土,脚底干净,说明死前在地上爬行过,但不是自己走路。耳后有指甲划痕,应该是挣扎时自己划到的。”
顾挽秋听着,没有插话。
谢知微说完,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谢知微想了想,说:“被人从背后勒死,然后抛入水中。”
“凶手是谁?”
“不知道。”
顾挽秋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勒死的,不是被人推下水淹死的?”
谢知微微微一怔。
这是......在考她?
她定了定神,说:“推下水淹死的人,口鼻会有水沫。他没有。”
“那如果是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呢?”
谢知微想了想:“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人,口鼻也会有水沫,而且肺部会有大量积水。可这具尸肺部积水不多,不符合按入水中淹死的特征。”
顾挽秋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再说说,尸斑。”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真在考她了。
“尸斑出现在尸体低下部位,”她说,“这具尸被发现时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背部朝上。如果他是死后立即被抛入水中,尸斑应该出现在背部。可实际上,他的尸斑分布不均匀,背部有,腹部也有——这说明他被抛入水中时,还没有形成尸斑,或者尸斑还没有固定。也就是说,他死后至少两个时辰,才被抛入水中。”
顾挽秋的眼睛微微一亮。
“继续。”
谢知微受到鼓励,说得更顺畅了:“还有尸僵。他的尸僵已经缓解,说明死亡时间在十二个时辰以上。可他的尸斑还没有完全固定,说明死后体位有过变动。这两者结合起来——”
她顿了顿,总结道:“他死了至少十二个时辰,但死后至少两个时辰内,尸体没有被移动过。然后有人把他搬起来,抛进了水里。”
顾挽秋听完,沉默了很久。
谢知微坐在那儿,心里有些忐忑。
她说错了吗?
还是说,顾挽秋不满意?
良久,顾挽秋忽然开口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从《洗冤录》里学来的?”
谢知微点头:“是。”
顾挽秋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洗冤录》里有一句话——‘凡验尸,须先问原报人,是何身死’?”
谢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知道。意思是验尸之前,要先问清楚报案人,死者是怎么死的。”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深意。
“那你今天验那具尸之前,问过报案人了吗?”
谢知微愣住了。
她......没有。
秦仵作带着她直接去了验尸房,她看见了尸体,就开始验。从头到尾,没人告诉她这太监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谁发现的。
顾挽秋把案上的一份文书推过来。
谢知微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报案记录。上面写着,死者名叫孙安,是浣衣局的太监。昨日傍晚,被人发现溺死在浣衣局后头的井里。报案人是浣衣局的掌事姑姑,说孙安平日嗜酒,大约是喝醉了不小心掉进去的。
谢知微看完,抬起头,对上顾挽秋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吗?还是别的什么?
“你方才说的那些,”顾挽秋开口,声音很平静,“尸斑,尸僵,勒痕,指甲,都很有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是淹死在井里的呢?”
谢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井水是凉的,”顾挽秋说,“尸体泡在凉水里,尸斑形成的时间和正常情况不一样。井口小,尸体掉进去的时候,可能会被井壁刮伤,那耳后的划痕,也许就是这么来的。至于指甲里的泥土——他掉进井里之前,也许在井边挣扎过,抓了一把泥。”
谢知微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确实没想过这些。
“我不是说你验错了。”顾挽秋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说——验尸,不能只盯着尸体本身。你得知道死者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死前经历过什么。光看尸体,你能看到一半的真相。另一半,在外面。”
谢知微低下头:“奴婢受教了。”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谢知微抬起头。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因为你在查的那些东西,”她说,“比验尸更复杂。你查的那些人,比死人更难对付。你要是连验尸都验不明白,怎么去查那些活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顾挽秋......知道她在查什么?
不,她当然知道。那些东西,是她默许她查的。
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谢知微心里一颤。
“多谢顾女官提点。”她深深低下头。
顾挽秋摆了摆手:“行了,去吧。明日浣衣局的人要来领尸,你跟着秦仵作去一趟,把验尸结果告诉他们。”
谢知微点头,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顾挽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知微。”
她回头。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天验得不错。”她说,“就是太急了。往后,慢一点。”
(三)
从顾挽秋的直房出来,谢知微站在廊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太急了。
顾挽秋说得对。
她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查出真相,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可查案这种事,越急越容易出错。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被人叫住。
“知微!”
是采菱。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拉住谢知微:“可找着你了!快,跟我走!”
谢知微一愣:“去哪儿?”
“浣衣局来人了!”采菱说,“说是要领孙安的尸,结果在验尸房闹起来了!”
谢知微心头一紧,跟着采菱就往验尸房跑。
(四)
验尸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谢知微挤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正是浣衣局的掌事姑姑。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秦仵作站在门口,一脸无奈:“这位姑姑,您听我说,这尸真的不能现在领......”
“不能领?”那女官声音尖利,“人都死了两天了,凭什么不能领?你们宫正司是想把尸体扣着做什么?”
秦仵作苦笑:“不是扣着,是还没验完......”
“还没验完?”女官更怒了,“一个淹死的人,有什么好验的?昨儿个我就跟你们说了,他是喝醉了掉井里的,你们不信?非得验出点什么来?”
秦仵作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谢知微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这位姑姑,我是验尸房的,您有什么话,跟我说。”
那女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你?一个黄毛丫头,能做主?”
谢知微不卑不亢:“能不能做主另说,但孙安的尸,是我跟着秦仵作验的。姑姑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
那女官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硬气。
她哼了一声:“好,那我就问你——孙安是怎么死的?”
谢知微看着她,一字一顿:“目前来看,是溺死。”
“那不就结了?”女官一拍手,“溺死的,还有什么好验的?赶紧让我们领回去,入土为安。”
谢知微没有动。
她看着那女官,忽然问:“姑姑,孙安平时爱喝酒吗?”
女官一愣:“爱啊,怎么不爱?一天三顿离不开酒。”
“那他在浣衣局当差几年了?”
“三年多了吧。”
“三年多,”谢知微点点头,“那他应该很熟悉浣衣局的环境吧?”
女官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谢知微说:“浣衣局后头那口井,据我所知,井沿很高,足有三尺。一个喝了酒的人,要想掉进去,得先爬上井沿。可他一个三年多的老人儿,喝了酒去爬井沿,图什么?”
女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继续说:“还有,那口井的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两尺。一个人掉进去,如果是头朝下,会卡住;如果是脚朝下,得蜷着身子才能掉进去。孙安身高五尺有余,他得把自己缩成什么样,才能掉进那口井里?”
女官的脸色变了。
她身后那两个小宫女,也开始窃窃私语。
谢知微看着她,语气平和:“姑姑,我不是说孙安一定不是淹死的。我只是说,这案子有疑点。有疑点,就得查清楚。查清楚了,对他、对您、对浣衣局,都好。”
女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盯着谢知微看了许久,目光里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丝......心虚?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查。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说完,她带着两个小宫女,转身就走。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秦仵作走过来,看着谢知微,目光复杂:“你胆子不小。”
谢知微垂下眼帘:“是她先闹的。”
秦仵作“嘿”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谢知微知道,这事儿没完。
那女官走时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心虚。
一个掌事姑姑,面对一具淹死的尸体,为什么会心虚?
除非......她知道些什么。
(五)
那天夜里,谢知微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那女官的眼神。
心虚,恼怒,还有一丝......害怕?
她在怕什么?
怕查出真相?
还是怕真相牵连到自己?
谢知微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出了门。
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她悄悄摸到浣衣局的方向,远远地看了一眼。
浣衣局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
她想了想,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下意识躲到墙角的阴影里,探头看去——
是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
一个,是白日里来闹事的那女官。
另一个,是个太监,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两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见那女官不停地点头,像是在听吩咐。
说了几句,那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女官。
女官接过来,揣进怀里。
然后那太监转过身,往这边走来。
谢知微连忙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她身边走过。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赵公公。
皇后身边的那个赵公公。
她的心猛地一跳。
等赵公公走远了,她才慢慢从阴影里出来。
那女官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浣衣局的一个掌事姑姑,和皇后身边的太监,半夜三更,在这儿见面......
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递给女官的东西,是什么?
她想起白日里那女官的心虚,想起她非要领尸的急切,想起她听说要查案时的恼怒......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孙安的死,和皇后有关?
不,不一定。
可那个女官,肯定知道些什么。
(六)
翌日一早,谢知微去找采菱。
“采菱姐姐,浣衣局的掌事姑姑,你认识吗?”
采菱正在对账,闻言抬起头:“周姑姑?认识啊,怎么了?”
谢知微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采菱想了想:“怎么说呢......是个挺厉害的人。浣衣局几十号人,她管得服服帖帖的。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她后台挺硬的。”
谢知微心头一动:“什么后台?”
采菱四下看看,凑近她耳边说:“听说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当年她能当上掌事姑姑,就是走了皇后的门路。”
谢知微的心沉了沉。
果然。
“那孙安呢?”她问,“孙安是什么来路?”
采菱摇摇头:“孙安就是个普通太监,在浣衣局干了三年多,平时挺老实,就是爱喝两口。别的就不知道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又问:“他死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采菱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孙安从浣衣局后门出去,往后山那边走了。”
谢知微心头一跳:“后山?”
“嗯,就是咱们宫正司后头那座山。”采菱说,“那地方平时没人去,荒得很。也不知道他去那儿做什么。”
谢知微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后山。
宝光寺就在后山那边。
孙安去后山,会不会是......
她的心猛地一跳。
“采菱姐姐,谢谢你。”她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采菱一愣:“哎,你去哪儿?”
谢知微没回答,已经出了门。
(七)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找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看文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有什么事?”
谢知微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孙安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去后山了。”
顾挽秋的眉头微微一皱。
“后山?”
“嗯。”谢知微说,“就是宝光寺那边。”
顾挽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谢知微:“你想说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我在想,孙安的死,会不会和那个地宫有关?”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那个地宫的事,知道的人极少。孙安一个浣衣局的普通太监,怎么可能知道?”
谢知微说:“那他为什么去后山?”
顾挽秋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谢知微。
“你想查?”她问。
谢知微说:“想。”
“怎么查?”
谢知微说:“去后山看看。”
顾挽秋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后山有多大吗?”她问,“你知道要在那山上找一个人去过的地方,有多难吗?”
谢知微说:“知道。”
“那你还要去?”
谢知微迎上她的目光:“总得试试。”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她摇了摇头,“行吧,去吧。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心点。那地方,不太平。”
谢知微心头一凛:“顾女官的意思是?”
顾挽秋没有解释,只是说:“早去早回,别让人看见。”
(八)
那天下午,谢知微借口去库房整理旧档,悄悄溜出了宫正司。
后山在宫城西北角,平时很少有人去。她沿着山脚的小路往上走,一路留心着四周的动静。
山路很陡,杂草丛生,显然很少有人走。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爬到半山腰。
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拨开灌木——
是一个酒葫芦。
她捡起来,看了看。葫芦很旧,壶嘴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很久。
她想起采菱说,孙安爱喝酒。
会是他的吗?
她把葫芦收好,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的草丛里,有一块地方被踩得乱七八糟,草都倒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草丛里,有挣扎过的痕迹。几株野草被连根拔起,泥土翻了出来。
她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
忽然,她的手指触到一样东西。
是血。
已经干涸的血迹,渗在泥土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
孙安是在这里遇害的?
她站起来,四下张望。
这里离宝光寺不远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那座废寺。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沿着原路退了回去。
不是时候。
天快黑了,再往上走,万一遇到什么事,叫天天不应。
她记住这个位置,匆匆下了山。
(九)
回到宫里,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先去还了库房的钥匙,然后悄悄回到自己屋里。
她把那个酒葫芦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又看。
葫芦很普通,市井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可如果这是孙安的,那他死前去过后山,就基本可以肯定了。
他去后山做什么?
见什么人?
还是......去那个地宫?
她想起地宫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骨,心里一阵发寒。
孙安,会不会也发现了什么?
所以才......
她不敢往下想。
(十)
翌日,浣衣局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周姑姑,而是一个小宫女。她怯生生地站在验尸房门口,说是来领孙安的尸的。
秦仵作看了看谢知微。
谢知微上前,问那小宫女:“你们周姑姑呢?”
小宫女低着头:“周姑姑......病了,让奴婢来领。”
病了?
谢知微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孙安的尸还没验完,不能领。”
小宫女急了:“可是......可是周姑姑说,今天一定要领回去......”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问:“你们周姑姑是什么时候病的?”
小宫女一愣,想了想:“昨儿个夜里......奴婢也不知道,今早起来就没见着人,听说是病了。”
昨儿个夜里。
就是她见赵公公的那天夜里。
谢知微的心沉了沉。
“你回去告诉周姑姑,”她说,“孙安的尸,最多再有两日就能验完。验完了,自然会送去浣衣局。”
小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点头,跑了。
秦仵作走过来,看着那小宫女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周姑姑,”他忽然开口,“有点意思。”
谢知微看着他。
秦仵作摸了摸下巴,说:“我年轻时候在太医院,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一听说要查案,就病了。”
谢知微心头一动:“秦仵作的意思是?”
秦仵作嘿嘿一笑,没有回答,转身回了验尸房。
谢知微站在原地,心里飞快地转着。
周姑姑病了。
是真的病,还是装病?
如果是装病,她为什么要装?
是在躲什么?
(十一)
那天下午,谢知微又去找顾挽秋。
她把酒葫芦的事说了,把后山发现血迹的事也说了。
顾挽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她问。
谢知微说:“我想再去一趟后山,找到那个地方。”
顾挽秋摇了摇头:“太冒险了。”
“可是......”
“没有可是。”顾挽秋打断她,“你现在去,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万一遇到凶手,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
顾挽秋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急,”她说,“可急有什么用?孙安死了,周姑姑病了,赵公公掺和进来了——这潭水越来越浑。你现在跳进去,只会越陷越深。”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等。”她说,“等风头过去,等那些人以为你放弃了,你再去。”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十二)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老老实实地待在验尸房,跟着秦仵作验尸、学习,哪儿也没去。
秦仵作还是那个老样子,话多,爱问“你猜怎么着”。谢知微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想着那些事。
孙安的死,周姑姑的病,赵公公的出现......
这些事,和地宫里的那些尸骨,和账册里的那些记录,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五天,浣衣局又派人来了。
还是那个小宫女。
她站在验尸房门口,怯生生地说:“周姑姑说,孙安的尸......不要了。”
谢知微一愣:“不要了?”
小宫女低着头:“姑姑说,人都死了,入土不安生也没办法,让......让宫正司处置吧。”
说完,她就跑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要了?
一个掌事姑姑,三天两头的来催,忽然就说不要了?
她想起顾挽秋说的话——“等风头过去,等那些人以为你放弃了”。
那些人,以为她放弃了吗?
还是说,他们自己,在放弃什么?
(十三)
那天夜里,谢知微又去了后山。
月亮被云遮住了,山里一片漆黑。她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沿着上次的路往上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那片被踩乱的草丛。
她蹲下来,仔细看。
血迹还在,已经干透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
她拨开草丛,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布条。
捡起来,对着灯看。
是太监穿的衣裳的料子,青灰色,普普通通。边角撕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挂掉的。
她收好布条,继续往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出现一个黑影。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灯吹灭,躲到一棵树后。
等了一会儿,那黑影没有动。
她大着胆子,悄悄摸过去。
是一块石头。
一块很大的石头,足有半人高,立在草丛里。
石头上,有血迹。
已经干涸很久的血迹,从石头顶部一直流到底部。
她举起灯,凑近看。
石头顶部,有一块地方被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
不,不是坐。
是撞。
她忽然想起陈仵作脖子上的勒痕,想起孙安身上的伤,想起那些被卖掉的尸体......
有人,在这里杀人。
杀了人,然后把尸体......
她抬起头,看着四周漆黑的夜色,心里一阵发寒。
(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