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她做什么?
那天在内务府北库,他说“这丫头,侄儿要了”。可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
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现在他派人来请——
“现在?”她问。
“现在。”小太监说,“王爷在府里等着。”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去还是不去?
去了,会发生什么?
不去,会发生什么?
她想起太妃说的那些话。
想起父亲查的那个案子。
想起睿亲王那双温和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需要人帮她。
可萧无咎,是能帮她的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好。”她说,“我跟你去。”
端王府在内城的东南角,离皇城不远。
谢知微跟着小太监,从角门出去,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府邸前。
府门不大,也不张扬,门口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可那护卫的站姿——谢知微一眼就看出,那是上过战场的人。
她跟着小太监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书房前。
小太监进去通报。
她站在廊下等着。
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得她单薄的宫装贴在身上。她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书房的位置在府邸的东北角,前后都有回廊,左右都有门。这是方便进出,也方便随时撤退的布局。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枝叶还没长全,稀稀疏疏的。树下有几块石头,摆得有些随意,但细看的话——每一块都在能藏人的位置。
这是个处处透着小心的地方。
书房的主人,是个处处小心的人。
“姑娘,请。”
小太监出来了,躬身请她进去。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孤峰独立,四周一片苍茫。案上摊着几卷文书,还有一盏茶,茶还在冒着热气。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文书。
他穿着家常的衣裳,一件深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比那天在宫里显得年轻些,也显得——
谢知微说不出来。
“来了?”他头也不抬。
“是。”
“坐。”
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下,坐得很浅,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这是规矩,也是习惯——坐得浅,起身快。
萧无咎继续看文书。
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忘了她在这儿。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太妃死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
“是。”
“怎么死的?”
“旧疾发作。”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信?”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不信,那你觉得是怎么死的?”
谢知微看着他。
她该怎么说?
说太妃被人毒死的?说她亲眼看着太妃喝下那碗药?说孙姑姑是帮凶?
说了,有用吗?
萧无咎会信吗?
就算信了,他会管吗?
一个疯妃的死,值得一个亲王去查吗?
“奴婢不知道。”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不该说。”
谢知微垂着眼,没接话。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小顺子死了,”他说,“太妃也死了。这两个人,都和你有关。”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小顺子死之前,见过你。太妃死之前,也见过你。你运气不错,两个人都死了,你还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为什么?”
谢知微摇头。
萧无咎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因为有人想让你活着。”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谁?”
萧无咎没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那天在内务府北库的那种冷,也不是刚才那种审。
是一种——
谢知微说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他忽然开口,“你现在的处境?”
谢知微点头。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想杀我。”
“谁?”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睿亲王。”
萧无咎的眉心微微一动。
“为什么?”
“因为小顺子死之前,跟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谢知微说,“那些话,和睿亲王有关。”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变得更深了。
“什么话?”
谢知微咬了咬牙。
她该说吗?
说了,萧无咎会怎么做?
不说,她还能活多久?
她想起太妃说的那些话。
想起那块玉佩。
想起那个“凰”字。
她需要人帮她。
可萧无咎,是能帮她的人吗?
“小顺子说,”她开口,“睿亲王府死过一个丫鬟。那丫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念珠。那颗念珠,是温的。”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还有呢?”
“还有——”谢知微顿了顿,“小顺子说,让奴婢离睿亲王远些。”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你知道那颗念珠为什么是温的吗?”
谢知微摇头。
萧无咎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扔给她。
谢知微接住。
是一颗珠子。
沉香木的珠子。
温的。
谢知微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
“从小顺子嘴里抠出来的。”萧无咎说,“他死的时候,嘴里含着这颗珠子。仵作验尸的时候没发现,我的人去验第二遍的时候才找到。”
谢知微握着那颗珠子,手心在出汗。
温的。
小顺子死了那么久,这颗珠子还是温的。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萧无咎问。
谢知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珠子是温的,说明小顺子死之前一直在含着它。含了很久,含到它染上了他的体温。
为什么?
因为这是那个人给他的?
还是因为这是他从那个人手里抢来的?
她想起那个丫鬟。
丫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珠子。那颗珠子也是温的。
两个人,一样的死状,一样的珠子。
这意味着——
“他们是同一个人杀的。”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没错。”
“凶手是谁?”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说呢?”
谢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是谁。
可她不敢说。
说了,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萧无咎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怕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奴婢怕。”她说,“怕死。”
萧无咎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
可那确实是笑。
“你倒是诚实。”他说,“在这宫里,敢说‘怕死’的人,不多。”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怕死是好事。”他说,“怕死才能活得更久。”
他看着谢知微。
“可我告诉你,你现在这样,活不了多久。”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
“睿亲王知道你知道了那些事,”萧无咎说,“他不会放过你。小顺子死了,太妃也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以为冷宫能护住你?冷宫里死个人,比死只蚂蚁还简单。”
谢知微握紧了手里的珠子。
“那奴婢该怎么办?”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
“我有一个办法。”他说,“能让你活着。”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什么办法?”
萧无咎没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到我身边来。”
谢知微愣住了。
“什么?”
“到我身边来。”萧无咎说,“做我的人。”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到他身边来?
做他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萧无咎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我需要一个人。”他说,“一个聪明的人,一个能办事的人,一个能在宫里帮我看着的人。”
他看着谢知微。
“你很合适。”
谢知微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他是在招揽她。
用她做他的眼线,他的棋子,他的——
什么?
“那奴婢要做什么?”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什么都做。”他说,“帮我查事,帮我传话,帮我盯着该盯的人。我在宫里的人手不够,有些地方进不去,有些事办不了。你不一样。你是冷宫的人,没人会注意你。你可以去很多地方,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谢知微明白了。
他要她做他的细作。
在宫里,帮他打探消息,帮他盯着对手,帮他做那些他不能亲自做的事。
“那奴婢能得到什么?”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活着。”他说,“你能活着。”
谢知微沉默了。
活着。
多简单的两个字。
可在这宫里,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难。
“你在我身边,”萧无咎说,“没人能动你。睿亲王再大,也不敢动我的人。你帮我做事,我保你活着。很公平。”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井里有什么,她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在他身边,她确实能活着。
至少比在冷宫活着。
可代价呢?
代价是成为他的人。
成为他的棋子,他的工具,他的——
什么?
“奴婢只有一个问题。”她说。
“问。”
“如果有一天,”她说,“您要奴婢做的事,和奴婢想查的事冲突了,怎么办?”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
“你想查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她该说吗?
说了,他会帮她吗?
还是说,他会利用她?
她想起父亲。
想起母亲。
想起弟弟。
想起那一百二十七口人。
她需要人帮她。
可萧无咎,是能帮她的人吗?
“奴婢想查一件事。”她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萧无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奴婢想查,”她说,“八个月前,谢府被屠的真相。”
萧无咎的眼睛猛地眯起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变得很复杂。
复杂得谢知微看不懂。
“谢府?”他问,“刑部侍郎谢垣的谢府?”
“是。”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是谁?”
谢知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奴婢是谢垣的女儿。”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无咎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看着谢知微。
“你知道谢垣是怎么死的?”
“知道。”谢知微说,“被屠的。”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谢知微说,“但奴婢想知道。”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说,“查这件事,会死很多人?”
“知道。”
“你也可能会死。”
“知道。”
“那你还查?”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一百二十七口人,”她说,“死的时候,都在等一个公道。”
萧无咎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可以帮你查。”他说。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真的?”
“真的。”萧无咎说,“但我有条件。”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条件?”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做我的人。”他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做我的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让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
他顿了顿。
“你要查的事,我会帮你。但什么时候查,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由我说了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
井里有什么,她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这是交易。
冷酷的交易。
他给她活路,给她查案的机会。
她要给他她的全部。
自由。
选择。
甚至——
她自己。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接受,她就是萧无咎的人。
从今以后,没有自己,只有他。
不接受,她还能活多久?
三天?五天?十天?
睿亲王不会放过她。
她一个人,没有靠山,没有帮手,什么都没有。
怎么查?
怎么活?
她想起太妃说的那句话。
“替我活着。”
她答应过的。
要活着。
活得久久的。
活到查出那件事,活到找到那个人,活到把太妃的那些话说出来。
为了活着,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
她自己。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跪了下去。
“奴婢答应。”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那手很凉,凉得像腊月的井水。
可那凉意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起来吧。”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谢知微站起来,看着他。
“那奴婢要做什么?”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先回冷宫。”他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等我有事,会让人去找你。”
谢知微点点头。
“还有,”萧无咎说,“太妃死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玉佩。
他怎么会知道?
“没有。”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深深的。
“真的没有?”
“没有。”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了挥手。
“去吧。”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书房,走出端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一直紧紧捂着胸口。
那块玉佩就在那儿,硬硬的,硌得胸口疼。
她不知道萧无咎为什么问这个。
但她知道,这块玉佩,不能给任何人。
太妃说,会有人来找她。
那个人,是能帮她的。
萧无咎,是那个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起,她走上的这条路,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