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回过头。
“什么事?”
谢知微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愣了一下。
“我?”
“对。”
小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小川。”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小川公公,谢谢你这些天传话。”
小川的脸忽然红了。
“不、不用谢。”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王爷让我传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小川。
她记住了。
第二天辰时,她准时出现在端王府后门。
门开了,小川站在门口。
“姑娘,请。”
她跟着他进去,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
小川进去通报。
她站在廊下等着。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可她已经习惯了。
“姑娘,请。”
她走进去。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文书。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继续看文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昨天在御花园碰见一个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怎么知道?
“是。”她说。
“那人是谁?”
“他说他叫阿九,是内务府的密探。”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你信?”
谢知微想了想。
“奴婢信一半。”
“哪一半?”
“他的伤是真的。”谢知微说,“他的左脚确实有伤,是旧伤,不是装的。”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谢知微顿了顿,“他说的那些话,不知道是真是假。”
萧无咎点了点头。
“聪明。”他说,“阿九确实是内务府的密探。他来宫正司,也确实是顾挽秋的意思。”
谢知微愣了一下。
“那他说的是真的?”
“一半真,一半假。”萧无咎说,“他是来抓贼的,但那个贼——不是普通的贼。”
谢知微看着他。
“那是什么贼?”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库房丢的那些银子,是哪儿来的吗?”
谢知微摇头。
“是给边关将士的军饷。”萧无咎说,“三万两。”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万两。
军饷。
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萧无咎说,“库房的门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可银子不见了。内务府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他看着谢知微。
“顾挽秋找阿九去,是想让他从暗处查。可阿九查了两天,也没查出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那奴婢昨天碰见他——”
“是他自己找去的。”萧无咎说,“他说,他看见你在御花园转悠,觉得奇怪,就过去看看。”
谢知微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
什么时候?
她怎么没发现?
“他跟踪你。”萧无咎说,“他是密探,跟踪人是他的本事。你没发现,很正常。”
谢知微沉默了。
她确实没发现。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不过——”萧无咎忽然开口。
谢知微抬起头。
“不过什么?”
“他说你眼睛很毒。”萧无咎看着她,“一眼就看出他的伤。”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谢知微摇头。
“因为他想让你帮他。”
谢知微愣住了。
帮她?
不对,是让她帮他?
“帮他?”
“对。”萧无咎说,“他说,那个贼,可能还会再动手。他一个人盯不过来,想找个帮手。”
他看着谢知微。
“他看中了你。”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让她帮忙抓贼?
她只是一个验尸的宫女。
她能做什么?
“奴婢——”
“你不用现在就答应。”萧无咎说,“你自己想清楚。帮了他,你就卷进去了。不帮,你就继续在殓房待着,什么也不用管。”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想好了,再告诉我。”
谢知微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奴婢帮他。”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因为那三万两银子,是给边关将士的。”她说,“他们在外头打仗,拿不到军饷,会死。”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就这个?”
“就这个。”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天辰时,御花园假山那儿,阿九会等你。”
谢知微行礼。
“多谢王爷。”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她回过头。
萧无咎看着她。
“小心点。”他说。
谢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书房,走出端王府,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一直想着萧无咎最后那句话。
“小心点。”
他在担心她?
还是只是提醒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开始做一件新的事了。
抓贼。
第二天辰时,谢知微准时来到御花园的假山旁。
阿九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今天穿得整齐了些——一身深青色的短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昨天那样狼狈。脚上穿着那双软底鞋,站在那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看见她来,他笑了笑。
“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阿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顾女官跟我说了,你是何老的徒弟,验尸很厉害。”他说,“可抓贼,和验尸不一样。你确定要掺和?”
谢知微看着他。
“那三万两银子,找到了吗?”
阿九的笑容僵了僵。
“没有。”
“那你有线索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他说,“但不多。”
谢知微等着他说下去。
阿九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库房的锁,是内务府特制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库房管事手里,一把在顾女官手里。案发那天,两把钥匙都没离开过它们的主人。”
谢知微听着。
“库房的门窗也都是好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银子是装在箱子里的,箱子也没坏。可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是空的。”
他顿了顿。
“三万两银子,一百多个银锭,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谢知微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监守自盗?”
阿九摇了摇头。
“库房管事是个老实的,在宫里当差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顾女官就更不可能了。而且,就算他们想偷,一个人也搬不走三万两银子,得有人帮忙。”
谢知微想了想。
“那有没有可能是从外面进来的贼?”
“有可能。”阿九说,“可外面进来的贼,怎么开锁?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库房周围日夜有人巡逻,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知微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难解的谜。
“那你让我来,”她问,“我能帮什么忙?”
阿九看着她。
“你会看人。”他说,“你昨天一眼就看出我的伤,这本事,不是谁都有。我想让你帮我看看,库房那些当差的,有没有可疑的。”
谢知微愣了一下。
让她看人?
“可我只是个验尸的宫女,那些人不会让我靠近的。”
阿九笑了。
“这你不用担心。”他说,“顾女官说了,从今天起,你暂时调去库房帮忙清点。清点的时候,你就能看见那些人。”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顾挽秋同意了?
“她为什么帮我?”
阿九看着她。
“不是帮你,是帮她自己。”他说,“库房归她管,银子在她眼皮子底下丢了,她比谁都着急。要是查不出来,她这女官也当到头了。”
谢知微明白了。
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好。”她说,“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阿九说,“我带你去。”
库房在宫正司的西北角,是一排三间的砖房,外面围着高高的墙,门口有太监把守。
阿九带着谢知微走到门口,对守门的太监说了几句,那太监看了谢知微一眼,点点头,让开了路。
他们走进去。
库房里面很大,一排排架子整整齐齐,上面堆满了箱子、包袱、坛坛罐罐。正中间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账本和笔墨。
几个太监正在清点东西,看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
谢知微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一共五个人。
一个中年太监,四十来岁,胖胖的,脸色红润,看着像是个管事的。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带——七品。
一个年轻太监,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睛细长,看人时眼珠先转再定,看着有些精明。
一个老太监,头发花白,弯腰驼背,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架子,动作很慢。
两个杂役,穿着灰褐色的短褐,一个黑胖,一个白瘦,正抬着一个箱子往架子上放。
阿九走到那中年太监面前。
“李公公,这位是知薇姑娘,顾女官派来帮忙清点的。”
李公公看了谢知微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他说,“人手正不够呢。”
他指了指旁边那堆箱子。
“那些是昨天刚送来的,还没点。姑娘先点点吧。”
谢知微点点头,走到那堆箱子旁边。
她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布匹,颜色鲜艳,看着像是贡品。她拿起账本,对着上面的记录,一匹一匹地数。
数的时候,她的余光却一直在打量那几个人。
李公公回到案边坐下,继续翻账本。他翻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拿起笔在账本上写几个字。
年轻太监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又退回来。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谢知微注意到了。
脚步轻。
她想起阿九说的——走路没有声音的人,多半是偷儿。
可这只是猜测,不能做证据。
她继续数布匹。
数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账本上记着这批布匹是二十匹,可她数来数去,只有十九匹。
少了一匹。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九匹。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那几个太监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她。
她想了想,没有声张,继续数别的。
数到下午,她把那堆箱子都清点完了。
有三样东西对不上账。
布匹少了一匹。
茶叶多了一盒。
还有一个空箱子,账上记着里面是瓷器,可打开一看,什么都没有。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走到李公公面前。
“李公公,奴婢点完了。”
李公公抬起头。
“怎么样?对得上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
“对得上。”她说。
李公公点点头。
“那就好。辛苦姑娘了。”
谢知微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年轻太监。
他正站在架子旁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位公公,”她问,“叫什么名字?”
李公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哦,他叫小安子。”他说,“来库房才三个月,人挺机灵的。”
谢知微点点头。
“多谢李公公。”
她走出库房。
阿九在外面等着她。
“怎么样?”他问。
谢知微看着他。
“那个小安子,是什么来路?”
阿九的眼睛眯了眯。
“怎么了?”
“他走路没声音。”谢知微说,“还有,库房里少了一匹布,多了一盒茶叶,还有一个空箱子。账本对不上。”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果然厉害。”他说,“才半天,就看出这么多。”
他看着谢知微。
“那个小安子,我查过。他是三个月前进的库房,之前是御茶坊的杂役。御茶坊那会儿也丢过东西,查不出来,后来就不了了之。”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那他——”
“有可能。”阿九说,“可没证据。”
谢知微想了想。
“那空箱子呢?”
阿九叹了口气。
“那个空箱子,我也注意到了。账上记的是瓷器,可瓷器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他看着谢知微。
“你觉得,这跟丢银子有关系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这些东西对不上账,肯定有问题。”
阿九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查。”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每天上午去殓房验尸,下午去库房帮忙清点。
她一边清点,一边观察那些人。
李公公,看起来老实,可有时候会偷偷往袖子里塞东西——不是银子,是些小玩意儿,比如一块点心,一包茶叶。她看见过两次,但都没声张。
老太监,动作慢,眼睛却亮。他擦架子的时候,会盯着那些箱子看,看很久。有一次,她发现他在一个箱子旁边站了很久,手在箱子盖上摸来摸去。
杂役两个,黑胖的那个力气大,扛箱子从不喊累;白瘦的那个话多,喜欢跟人搭话,可一问她问题,他就支支吾吾。
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小安子。
他走路真的没有声音。
有一次,她正在角落里清点东西,一回头,发现他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吓了一跳。
“公公有事?”
他笑了笑。
“没事。就是看看姑娘忙不忙。”
说完,他就走了。
可谢知微的心跳了很久。
他站了多久?
他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有问题。
第五天下午,她正在库房里清点,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抓贼!抓贼!”
她愣了一下,跑出去看。
又是那天那个场景——几个太监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可这次,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看清了。
是小安子。
他跑得很快,像只老鼠,东躲西藏。
追他的人喊:“站住!别跑!”
可他不停。
他跑到墙边,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翻了过去。
追的人跑到墙边,却翻不过去,只能在下面喊。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
小安子跑了。
为什么跑?
她转身跑回库房。
库房里一片狼藉。几个箱子被翻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李公公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怎么了?”她问。
李公公看着她,声音发抖。
“银子……银子又丢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又丢了?
“多少?”
“五千两。”李公公说,“昨天刚送来的军饷,今天就没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小安子跑了。
银子又丢了。
这两件事,肯定有关系。
可他是怎么偷的?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他怎么进去的?
她走到那些被翻开的箱子旁边,仔细看。
箱子是木头的,锁是铜的,完好无损。可里面的银子不见了。
她蹲下来,看箱子底下。
箱子底下,有一个小小的洞。
很小,只有手指那么粗。
洞的边缘是新的,木茬还是白的——刚钻的。
她明白了。
小安子不是从外面进去的。
他是从下面进去的。
库房的地板是木头的,下面架空。他先在地板上钻一个小洞,然后用一根细长的东西——比如竹竿,一头绑上钩子——伸进去,把银锭一个一个钩出来。
钩出来的银子,从洞里漏下去,落在下面的地沟里。然后他从外面进去,把银子拿走。
难怪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
因为他根本没碰锁。
谢知微站起身,看着那个洞。
五千两银子,一百多个银锭,一个一个钩出来,得花多少时间?
小安子,不是一个人干的。
他有同伙。
她想起那个老太监。
他擦架子的时候,总在箱子旁边站很久。
他是在等机会?
还是在望风?
还有那个白瘦的杂役,话多,爱搭话,是在打探消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她走出库房,找到阿九。
阿九正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堵墙。
“小安子跑了。”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我看见了。”
阿九回过头,看着她。
“你有什么发现?”
谢知微把那个洞的事告诉了他。
阿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厉害。”他说,“真厉害。”
他看着谢知微。
“你比那些捕快强多了。”
谢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见顾女官。这个案子,该结了。”
他们一起往宫正司的值房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拦住他们。
是个小太监,面生。
“知薇姑娘?”他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点点头。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什么话?”
“那个小安子,已经死了。”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死了?
“在哪儿?”
“御花园的井里。”小太监说,“刚捞上来。”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小安子跑了,又死了。
是谁杀的?
为什么杀?
她看着那个小太监。
“谁让你传的话?”
小太监摇摇头。
“我不能说。”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阿九在旁边问:“怎么了?”
谢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小安子死了。”
阿九的脸色变了。
“死了?”
“嗯。在御花园的井里。”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下麻烦了。”他说,“死人不会说话。”
谢知微看着他。
死人不会说话?
不对。
死人会说话。
只是,要有人去听。
“我去看看。”她说。
阿九愣了一下。
“看什么?”
“尸体。”谢知微说,“小安子的尸体。”
阿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能从尸体上看出什么?”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御花园走去。
身后,阿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这丫头,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