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从睿亲王府回来后,一连三天没睡着觉。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周嬷嬷那张白白胖胖的脸,还有她嘴角那一丝笑意。
“那个丫头,还真敢来。”
她知道自己来过。
她知道自己在查她。
可她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还要留在睿亲王府?
除非——
她不怕。
不怕被人查,不怕被人发现,不怕死。
为什么不怕?
因为有人保着她。
那个人,是睿亲王。
谢知微躺在冷宫那张窄榻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这些天的线索。
阿九死了。
周管事死了。
周嬷嬷还活着。
六皇子中毒了,却没死。
那盏灯被人动过手脚,却没出任何事。
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棂。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把那道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太妃。
太妃死之前,也总是盯着这道裂纹。
她到底在看什么?
在等什么?
谢知微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窗边。
她顺着那道裂纹往外看。
窗外是冷宫的院子。月光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高墙外面,是御花园的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树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干上有一个洞,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
她盯着那个洞,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九藏东西,喜欢藏在房梁上。
因为那是人最不容易想到的地方。
那周嬷嬷呢?
她会把东西藏在哪儿?
藏在睿亲王府?
还是藏在宫里?
她想起周嬷嬷每次进宫,都会去御花园。
御花园那么大,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了。
假山后面,竹林深处,枯井底下,老树洞里——
老树洞。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那棵老槐树。
那个黑黢黢的洞。
如果周嬷嬷把什么东西藏在那个洞里——
她披上衣裳,悄悄出了门。
冷宫的院子里很静。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只巨大的手。
她走到老槐树旁边,蹲下来,往那个树洞里看。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手进去摸。
摸到了。
一个布包。
很小,只有巴掌大。
她把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截麻线。
黄褐色的,细细的,捻得很紧,浸透了油。
和之前那截一模一样。
可这截——
她凑近了闻。
没有毒药的味道。
只是普通的油。
她的心沉了沉。
不是那根。
她又往树洞里摸。
摸到了另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很仓促写的:
“若见此物,我已死。灯芯之事,睿亲王主使。玉佩有毒,意在六皇子。然六皇子未死,必有后招。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个“九”字。
谢知微握着那张纸条,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九。
他留了东西。
他早就料到会死。
他把证据藏在树洞里,等着她来找。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叠好,贴身藏着。
然后把那两个布包放回树洞,按原样塞好。
她站起身,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轻。
可她听见了。
她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
瘦小的,灵活的,像只老鼠。
可那不是阿九。
是另一个人。
小顺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姑娘。”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看见你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你看见什么了?”
小顺子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我看见你从树洞里拿东西。”
他看着谢知微。
“姑娘,那是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阿九留下的东西。”
小顺子的眼睛亮了亮。
“阿九哥留下的?他留了什么?”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小顺子低下头。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他抬起头,“姑娘,阿九哥是我恩人。他死了,我想帮他报仇。”
他看着谢知微。
“姑娘,你能带上我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可没流下来。
和阿九的眼睛很像。
她点了点头。
“好。”
小顺子的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灿烂,像三月的阳光。
“谢谢姑娘!”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想起阿九第一次笑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笑容。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小顺子点点头,转身跑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值房。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东六所。
六皇子已经好了,正在屋里做灯。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是。”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六皇子正在削竹条,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开口。
“殿下,奴婢想问您一件事。”
六皇子的手顿了顿。
“什么事?”
“那天晚上,您落水之前,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对劲?”
六皇子想了想。
“没有。”他说,“一切正常。”
谢知微看着他。
“那您蹲下去捡锦盒的时候,膝盖有没有碰到什么东西?”
六皇子的手又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碰到了。”他说,“碰到一块石头。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膝盖就肿了,还发黑。”
他看着谢知微。
“太医说,是磕的。可我觉得不像。”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那您觉得是什么?”
六皇子看着她,目光很深。
“毒。”
谢知微沉默了。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殿下怎么知道是毒?”
六皇子放下手里的刀,看着她。
“因为我见过。”他说,“小时候,我见过一个人中毒死。他死之前,膝盖上就有一块发黑的淤青,和这个一模一样。”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是谁?”
六皇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母妃。”
谢知微愣住了。
六皇子的母妃?
那个早就死了的妃子?
“殿下——”
“她不是病死的。”六皇子打断她,“她是被人毒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皇子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帮我做灯吗?”
谢知微摇摇头。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因为我听说,你会查案。”他说,“小安子的案子,是你破的。阿九的案子,也是你查的。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查出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谢知微。
“现在,你愿意帮我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奴婢愿意。”
六皇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谢谢。”他说,“谢谢你。”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忽然明白,这个温和的皇子,心里藏着多少苦。
母妃被人毒死。
自己差点被人毒死。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承受。
“殿下,”她开口,“您能把那天晚上的事,再跟奴婢说一遍吗?”
六皇子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知道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从头说。”她说,“从周管事送锦盒开始。”
六皇子点点头,开始说。
那天晚上,周管事来送锦盒。他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块玉佩。他收下锦盒,正要转身,忽然手一滑,锦盒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
膝盖碰到一块石头。
有点疼,但他没在意。
捡起锦盒,站起身,走回湖边。
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头晕。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偏殿里。
谢知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殿下,您确定是手滑,还是——”
六皇子看着她。
“你是说,是有人故意弄掉的?”
谢知微点点头。
六皇子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当时太乱了,没注意。”
谢知微又问。
“那个锦盒,后来找到了吗?”
六皇子摇摇头。
“没有。落水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谢知微沉默了。
锦盒不见了。
玉佩也不见了。
唯一的物证,没了。
可她还有别的。
那块石头。
那块抹了毒的石头。
“殿下,”她开口,“那块石头还在吗?”
六皇子点点头。
“还在。我让人搬回来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在哪儿?”
六皇子带她来到后院。
后院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块石头。
半人多高,青灰色的,上面长着青苔。
正是湖边那块。
谢知微蹲下来,仔细看。
石头上,那道湿痕还在。
很细,很浅,从石头中间一直滑到底部。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滑滑的,腻腻的。
油。
毒药溶在油里,抹在石头上。
谁抹的?
周管事?
还是周嬷嬷?
她站起身,看着六皇子。
“殿下,这块石头,奴婢想带走。”
六皇子点点头。
“好。”
谢知微让人把石头抬到殓房。
何老正在里面验尸,看见她抬着一块石头进来,愣住了。
“丫头,你这是——”
“何老,”谢知微说,“您帮我看看,这上面是什么毒。”
何老走过来,蹲下,仔细看那块石头。
他用手摸了摸那道湿痕,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这是哪儿来的?”
谢知微看着他。
“怎么了?”
何老站起身,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木匣。
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翻了几页,停住。
“你看看这个。”
谢知微走过去,看那本册子。
是一本医案。
记载的是各种中毒的案例。
何老指着其中一页。
“这个,和这块石头上的毒,是一样的。”
谢知微仔细看。
那页上写着:
“某年某月,某妃中毒死。验其尸,膝上有淤青,色黑,触之滑腻。取石验之,石上亦有滑腻之物。乃知有人以毒涂于石上,诱其跪坐,毒入肌肤而死。”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