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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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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这些——胃壁的出血点、黏膜下层的出血、指甲根的灰黑色沉积、瞳孔边缘的暗红色细环——都是□□中毒的典型特征。单一的某一项可能有其他解释,但四项加在一起,排除其他所有可能的死因之后,唯一的结论就是——□□中毒。”

皇后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但这还不够。”谢知微继续说,“这些只能证明四皇子死于□□中毒,不能证明中毒的时间。要证明□□是在坠马前就开始服用的,需要检查胃容物中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陶罐上。

“需要检查胃容物中的□□残留,以及——胃容物中的食物成分,与坠马前最后一餐的比对。”

她拿起陶罐,轻轻摇晃了一下。

陶罐里的液体浑浊不堪,颜色暗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需要时间。”她说,“臣需要把这些带回宫正司,用蒸馏、沉淀、过滤的法子,把□□从胃容物中分离出来。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皇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不耐烦,“你要我们在这里等你两个时辰?”

“臣不敢。”谢知微说,“娘娘可以先行回宫,臣验完之后,会把结果写成报告,呈送御前。”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审视。

一种“你到底是谁”的审视。

“你一个人在这里?”皇后问。

“顾左令会陪臣。”

皇后看了一眼顾挽秋。顾挽秋低着头,没有说话。

“好。”皇后说,转身往外走,“两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报告。”

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知薇,”她说,“你最好能验出点什么来。若验不出来——或者验出来的东西跟你想的不一样——你知道后果。”

谢知微跪下。

“臣明白。”

皇后走了。

她身后的人也跟着走了,殿内一下子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守殿的侍卫和顾挽秋。

谢知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到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知微,”顾挽秋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还好。”谢知微站起来,扶着桌沿,“帮我个忙——把那个陶罐里的液体再过滤一遍,用双层细筛。我要把所有的固体残渣都分离出来。”

“好。”

顾挽秋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谢知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殿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真的要下雨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匿名信,又看了一遍。

“四皇子的遗体,已经被人动过了。”

她盯着这行字,脑中飞速运转。

她刚才检查四皇子遗体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被“动过”的痕迹——皮肤没有破损,骨骼没有移位,内脏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若有人“动过”遗体,那一定是在别人看不出来的地方。

什么地方?

胃容物。

若有人从四皇子的胃里取走了什么东西——比如一部分胃容物——或者添加了什么东西——比如额外的□□——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只有通过化学检验,才能发现异常。

她走回桌边,看着陶罐里的暗绿色液体。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五、检验

谢知微把陶罐里的液体倒入一只更大的瓷盆中,加入蒸馏水,用玻璃棒搅拌。

这是她自制的简易“分离法”——□□微溶于水,但易溶于酒精。她没有酒精,只能用蒸馏水反复冲洗,让□□溶解在水中,然后通过蒸发水分来浓缩□□。

但这个法子很慢,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她没有两个时辰。

皇后只给了她两个时辰——不,皇后给了她两个时辰写出报告。若她把两个时辰都花在分离□□上,就没有时间写报告了。

她需要一个更快的法子。

谢知微站在桌边,盯着那盆暗绿色的液体,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太医院的张太医。

张太医是太医院里唯一一个对毒理学有研究的人。他虽然不在四皇子的主治团队里,但谢知微之前跟他有过几次交流——在她研究香料中毒案的时候,张太医帮她分析过血竭的毒性。

若她能找到张太医,借太医院的蒸馏器具——酒精、蒸馏瓶、冷凝管——也许能在半个时辰内把□□分离出来。

但问题是——张太医会帮她吗?

太医院现在人人自危——四皇子的死,李太医被扣在承华殿,其他太医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嘴。在这种时候,去找张太医帮忙,等于把他拖下水。

谢知微犹豫了一瞬。

“知微?”顾挽秋见她发呆,轻声叫了一声。

“我在想,”谢知微说,“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什么法子?”

“用酒精萃取。”谢知微说,“□□易溶于酒精。若能用酒精浸泡胃容物残渣,把□□萃取出来,然后蒸发酒精,就能得到□□的结晶。这个过程比用水溶解快得多。”

“酒精?”顾挽秋想了想,“太医院有。但——”

“我知道。”谢知微打断她,“太医院的人未必肯帮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顾挽秋忽然说。

“什么?”

“我去太医院找张太医。”顾挽秋的声音很平静,“我有宫正司的令牌,可以说是在执行公务。而且——我跟张太医的夫人认识,两家有些交情。他不会拒绝我。”

谢知微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顾挽秋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你在这里继续准备,我去去就回。”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知微,不管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不管四皇子的遗体到底有没有被人动过——你都要验出真相来。不是为了七殿下,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躺在这里的人。”

她指了指灵床上的四皇子。

“他也是一个人。他死了,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谢知微站在桌边,看着顾挽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灵床边,看着四皇子的脸。

四皇子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详——不是活人的安详,而是死人的、永恒的、无法改变的安详。

“我会替你找出真相的。”她在心里说。

六、意外

顾挽秋走后,谢知微继续处理胃容物。

她把过滤后的固体残渣放在白瓷盘里,用镊子仔细翻看。残渣里大部分是无法辨认的糊状物,但有几样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几粒很小的、灰白色的颗粒。

她把这些颗粒挑出来,放在一张白纸上,用放大镜观察。

颗粒的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被磨碎了之后的残渣。她把其中一粒放在嘴里尝了尝——这是验尸的老法子,通过味道来判断物质的种类。

一股淡淡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苦味。

□□的味道就是苦的。

但这不是□□——□□是粉末状的,不是颗粒状的。这些颗粒更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

谢知微脑中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之前查香料案的时候,在香料铺子里见过一种东西——草乌籽。

草乌是乌头属植物的一种,它的种子含有□□,但含量比根茎低得多。草乌籽的外形就是这种灰白色的、不规则的颗粒。

若四皇子的胃容物里有草乌籽的残渣,那说明——□□是通过口服草乌籽的方式摄入的,而不是通过喝汤药。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

因为若□□是通过汤药摄入的,那下毒的人一定是太医院的人——只有他们能接触到四皇子的汤药。但若□□是通过食物摄入的——比如在饭菜里混入磨碎的草乌籽——那下毒的人就多了:尚食局的人、送饭的太监、甚至四皇子身边的人。

而且——草乌籽的味道很苦,混在饭菜里很容易被尝出来。但若混在味道浓烈的食物里——比如红烧肉、麻辣烫——就能掩盖苦味。

谢知微翻出四皇子坠马前三日的饮食记录——她之前从尚食局抄了一份——查看坠马前一天晚上的晚餐。

三月初一,晚膳:白切鸡、炒莴笋、米饭、红枣桂圆汤。

没有味道浓烈的菜。

再看前一天的晚餐:红烧肉、炒菠菜、米饭、银耳羹。

红烧肉——味道浓烈,可以掩盖苦味。

再前一天:炖羊肉、炒白菜、米饭、莲子羹。

炖羊肉——羊肉本身有膻味,加上香料,也可以掩盖苦味。

所以,若有人想通过食物下毒,会选择在味道浓烈的菜里动手脚——红烧肉、炖羊肉、糖醋排骨——而避开味道清淡的菜。

四皇子坠马前三天的晚餐,有两天是味道浓烈的菜——二月三十的红烧肉,二月二十九的炖羊肉。

而坠马前一天——三月初一——的晚餐是白切鸡,味道清淡,不适合下毒。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下毒的人可能是在二月二十九或二月三十的晚餐中下的毒。□□在体内代谢需要时间,通常服毒后一到两个时辰开始出现症状——头晕、乏力、心悸、四肢麻木。若四皇子在二月二十九的晚餐中服了毒,那么到第二天早上,他的症状就会很明显——但他没有。他三月初一还正常上了朝,正常处理了公务,直到下午才坠马。

所以,更可能的是二月三十的晚餐。

二月三十的晚餐是红烧肉。

谢知微把“红烧肉”三个字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疑”字。

然后她继续翻看胃容物残渣。

除了草乌籽的颗粒,她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泡烂了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红枣皮。

红枣。

四皇子的晚餐里没有红枣——二月三十的晚餐是银耳羹,银耳羹里通常会放红枣。但四皇子坠马后昏迷了七天,这七天里,他喝的都是汤药,没有吃过任何固体食物。所以胃里的红枣皮,一定是在坠马前吃的。

而二月二十九的晚餐是莲子羹,没有红枣。三月初一的晚餐是红枣桂圆汤——红枣桂圆汤是液体,红枣是煮在汤里的,若喝汤的时候吞下了一小块红枣皮,是可能的。

但三月初一的晚餐是在坠马前三个时辰吃的——若胃容物里有三月初一晚餐的红枣皮,那就说明四皇子坠马前的最后一餐是正常消化的,□□不是在最后一餐服下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

这就能证明——□□是在坠马前就开始服用的,而不是在坠马后的汤药里添加的。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了。

她把那片红枣皮小心地放在一张白纸上,标注了“三月初一晚餐·红枣桂圆汤·疑似”。

然后她继续翻看残渣,又找到了几片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蔬菜的纤维。

炒莴笋。

三月初一的晚餐有炒莴笋。

若胃容物里有炒莴笋的纤维,那就更说明——四皇子坠马前最后一餐(三月初一晚餐)是正常消化了的,□□不是在最后一餐服下的。

她把这些纤维也挑出来,放在白纸上。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写笔记。

“根据胃容物中发现的草乌籽残渣、红枣皮、莴笋纤维,初步判断:四皇子至少在坠马前二十四小时——即二月二十九或二月三十——就曾摄入过□□。理由如下——”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需要证明——四皇子坠马前的最后一餐(三月初一晚餐)是正常消化了的,而□□的摄入时间是在此之前。

要证明这一点,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检验胃容物中□□的浓度。

□□在体内的代谢速度是已知的——通常服药后一到两个时辰达到血药浓度高峰,然后逐渐下降。若四皇子是在二月三十晚餐时服用的□□,那么到三月初一晚餐时——大约二十四个时辰后——体内的□□浓度应该已经很低了。但四皇子坠马后的症状——头晕、乏力、坠马——说明他在坠马时体内的□□浓度仍然足够高,足以影响他的运动能力。

这不符合代谢规律。

除非——他在三月初一也服用了□□。

但三月初一的晚餐是白切鸡,味道清淡,不适合下毒。早餐是豆浆油条,也不适合。午餐是糖醋排骨——糖醋排骨味道浓烈,可以下毒。

三月初一的午餐是糖醋排骨。

谢知微翻出饮食记录,查看三月初一午餐的具体内容:

三月初一,午膳:糖醋排骨、炒茼蒿、米饭、紫菜汤。

糖醋排骨——味道酸甜,可以掩盖苦味。

若有人在三月初一的午餐中下了□□,那么到午时(午餐时间)到申时(坠马时间)之间,正好是□□血药浓度达到高峰的时间。四皇子在申时坠马,完全符合□□中毒的症状时间线。

而三月初一晚餐的白切鸡——味道清淡——没有下毒,所以四皇子当晚的晚餐是安全的。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胃容物里有三月初一晚餐的食物残渣——因为那是他坠马前吃的最后一餐。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灵床边,看着四皇子的遗体。

她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悲哀。

这个人——萧无恒——在死之前的三天里,每一天都在被人下毒。二月二十九或二月三十的晚餐,三月初一的午餐——有人在他的食物里一点一点地加入□□,让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直到他在马背上失去控制,从高处摔下来。

然后,在他摔伤之后,有人在给他的汤药里继续加入□□,让他一天比一天“恶化”,七天后“伤重不治”。

这不是一桩谋杀。

这是一场处决。

一场精心策划的、缓慢的、残忍的处决。

而执行这场处决的人,一定是一个极其了解毒理学、极其了解四皇子的日常作息、极其了解太医院和尚食局运作流程的人。

一个能同时调动多个部门、多个人手、多种资源的人。

这样的人,在这座宫城里,屈指可数。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观察结果和推理过程整理成一份草稿,准备等顾挽秋拿回酒精之后,做最后的验证。

然后她听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顾挽秋脸色苍白地跑进来。

“知微!”她的声音发颤,“太医院……太医院出事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张太医……张太医被人举报了!说他跟七殿下有私交,涉嫌参与四皇子案。皇后的人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谢知微感到一阵眩晕。

肋下的旧伤剧烈地疼痛起来,耳鸣也突然袭来,像有人在她耳边敲响了一面铜锣。

她扶住桌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太医被抓了——这意味着她不能去太医院借酒精了。也意味着——有人在她之前,就已经封死了所有可能帮助她的渠道。

那封匿名信上写的没错——四皇子的遗体被人动过了,而有人正在不遗余力地阻止她查出真相。

“顾姐姐,”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自己来。没有酒精,我们就用水。两个时辰不够,我们就用四个时辰。皇后要报告,我们就给她报告——但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真的。”

她拿起那把银刀,走回桌边。

“帮我生火。”她说,“我要蒸发这些液体。”

顾挽秋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她转身去找木炭和火盆。

谢知微站在桌边,手里握着银刀,目光落在陶罐里的暗绿色液体上。

窗外,终于下雨了。

雨点打在停灵殿的瓦片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一千只手在同时鼓掌。

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低下头,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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