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又是一阵嗡嗡声。
张廷玉正要反驳,皇帝抬手制止了他。
“还有没有人要说的?”
朝堂上安静了。
“既然没有,朕说几句。”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官员们的心上,“验尸婢的疏文,朕看了。朕不觉得她狂妄,也不觉得她僭越。她说的那些事,朕也知道。”
朝堂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翠儿的事,朕不知道。老刘的事,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这天下,每天都有冤案发生。朕是天子,管不了天下所有的案子。但朕可以建一个地方,专门管那些没人管的案子。”
睿亲王萧无念的脸色变了。
“陛下!”他出列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臣以为,设立凰台一事,万万不可!”
皇帝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皇叔为什么觉得不可?”
“因为独立于三司之外,就是凌驾于三司之上。三司是国家法度所在,凌驾于三司之上,就是凌驾于国家法度之上!”萧无念的声音很沉,“陛下,法度一乱,天下必乱!”
“皇叔是说,朕的法度,现在不乱?”
萧无念愣住了。
“朕的法度,如果真的那么好,就不会有翠儿,不会有老刘,不会有小福子。”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皇叔,你说凰台会乱法度。朕问你,现在的法度,乱不乱?”
萧无念的脸色很难看。
“臣……臣以为,现在的法度,虽有瑕疵,但大体是好的。”
“瑕疵?”皇帝冷笑了一声,“三百条人命,是‘瑕疵’?”
朝堂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说的是谢家案。
萧无念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陛下,谢家案已经结了……”
“结了?”皇帝打断他,“结了就不能再审了?朕记得,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人命关天,只要有新证据,随时可以重审。”
萧无念无话可说。
皇帝环视朝堂一周。
“朕今天不当场决定。疏文朕收下了,凰台设不设,朕再想想。退朝。”
“退朝——”
百官跪送。
皇帝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七、散朝之后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议论纷纷。
“陛下今天的态度,有点意思啊。”一个官员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说,“他没有骂验尸婢,反而替她说话。”
“可不是嘛。你看睿亲王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难道陛下真的想设凰台?”
“不好说。陛下这个人,从来不在朝堂上做决定。他今天这么说,可能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睿亲王的态度。你没看到吗?睿亲王今天跳出来了,而且跳得很高。陛下就是要他跳出来。”
“你是说……”
“嘘——别说了。隔墙有耳。”
方孝孺独自走在甬道上,脚步很轻快。
他今天说了那些话,可能会得罪睿亲王,可能会被穿小鞋,可能会像王大人一样被下狱。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终于说出来了。
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知薇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八、萧无咎的私下反对
散朝后,萧无咎没有回毓庆宫,而是直接去了宫正司。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这个地方。
宫正司在皇城的西南角,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墙黑瓦,毫不起眼。院子里晒着一些草药和布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萧无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谢知微不在验尸房——她在采薇阁。
顾挽秋看到萧无咎,吓了一跳。
“七……七殿下?”
“知薇在哪?”
“在采薇阁。”
萧无咎转身就走。
顾挽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采薇阁的门没有关。
谢知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纸笔,正在写东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萧无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知不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萧无咎走进来,关上门。
“知道。”谢知微放下笔,“张廷玉骂我狂妄,郑明远说我背后有人指使,林怀仁和稀泥,方孝孺替我说话,睿亲王跳出来反对,皇帝替他挖了个坑。”
萧无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顾挽秋告诉我的。她表哥在通政司当差,消息灵通。”
萧无咎深吸一口气。
“知微,我来不是跟你说朝堂上的事。我是来跟你说——你必须停下来。”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今天不在朝堂上,你不知道场面有多危险。”萧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睿亲王已经把你当成眼中钉了。今天父皇替他挖了个坑,他跳进去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查你,会找你麻烦,会想办法要你的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萧无咎。”谢知微打断他,“你听我说。”
萧无咎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的‘为我好’,和我的‘为自己好’,不是一回事。”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活着最重要,我觉得做对的事最重要。你觉得应该等时机,我觉得时机是等不来的,只能自己造。”
“你造出来的不是时机,是危机!”
“危机也是机会。”谢知微说,“皇帝今天在朝堂上的态度,你看到了。他没有骂我,没有驳回,反而替我说了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考虑。”
“他在考虑怎么利用你!”萧无咎的声音提高了,“他不是真的想设凰台,他是想用凰台来制衡睿亲王!你在他眼里,就是一把刀!刀用完了,就会扔掉!”
“那我也认了。”
“你……”
“萧无咎,我问你一个问题。”谢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相不相信,这天下应该有公道?”
萧无咎愣住了。
“你相不相信,规则应该凌驾于权力之上?”
“你相不相信,一个人的命,不应该因为他是宫女、太监、烧火太监,就不值钱?”
萧无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相信吗?”谢知微又问了一遍。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他终于说,“但相信没有用。这天下,不是相信什么就能变成什么的。”
“所以我要做。”谢知微说,“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做,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两人对视。
萧无咎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无奈。
“知微,你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
“那我帮不了你了。”
“我没让你帮。”
“我也不能再看着你自寻死路。”
“那你别看。”
萧无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他终于说,“从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你死了,我也不会替你收尸。”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好。”她说,“一言为定。”
萧无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谢知微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走回书案前,坐下,继续写。
手没有颤抖。
笔下的字,依然工整。
九、顾挽秋的安慰
萧无咎走后不久,顾挽秋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了。
“他走了?”她把汤放在桌上。
“走了。”
“说什么了?”
“说从今天开始,各走各的。”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
“你难过吗?”
谢知微没有回答,端起汤喝了一口。
汤是鸡汤,很鲜,很暖。
“不难过。”她放下碗,“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你……”
“挽秋。”谢知微打断她,“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真的。”
顾挽秋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
“不要强,活不下去。”谢知微笑了笑,“好了,别煽情了。汤很好喝,谢谢你。”
顾挽秋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知微,你说皇帝会准吗?”
“不知道。”谢知微说,“但今天的朝堂上,皇帝替我说了话,这是一个好信号。他至少没有一口回绝。”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谢知微说,“等皇帝做决定。同时,做两手准备。”
“什么两手准备?”
“如果皇帝准了,我们就建凰台。如果皇帝不准……”她顿了顿,“我就再上第三道疏。”
顾挽秋瞪大了眼睛。
“还有第三道?”
“有。”谢知微说,“第三道疏,我写遗书。”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知微,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的是真的。如果皇帝不准,我就写遗书,把我知道的所有真相都写出来,然后死在他面前。让天下人都知道,他逼死了一个验尸婢。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为什么逼死她。”
顾挽秋的眼眶红了。
“你疯了。”
“我没疯。”谢知微看着她,“挽秋,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天下有这么多冤案?因为没有人愿意为死人拼命。如果我这条命,能让皇帝动一动心,能让凰台立起来,那也值了。”
“可你死了,凰台立起来又有什么用?”
“有用。”谢知微说,“至少后来者不用死了。”
顾挽秋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这个人,真是……”
“别哭。”谢知微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还没死呢。”
顾挽秋破涕为笑。
“你真是……气死我了。”
“好了好了。”谢知微站起身,“汤喝完了,我要继续写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你还要写什么?”
“写第三道疏的草稿。”谢知微说,“有备无患。”
顾挽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知微坐在灯下,握着笔,专注地写着。
灯影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顾挽秋关上门,走了。
泪水在夜风中飘散。
十、深夜的誓言
夜深了。
谢知微写完第三道疏的草稿,放下笔,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朝堂上的场景——张廷玉的攻讦,郑明远的含沙射影,林怀仁的骑墙,方孝孺的仗义执言,睿亲王的跳坑,皇帝的敲打。
以及萧无咎的决裂。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烧变形的银铜疙瘩,握在手心里。
凉了。
和她的心一样凉。
“萧无咎。”她轻声说,“对不起。”
“我走的路,你不能跟。”
“你跟了,会害死你。”
“你是皇子,有前程,有未来。”
“我没有。”
“我只有这条命。”
“和这个还没立起来的凰台。”
她闭上眼睛。
“父亲,弟弟。”她在心里说,“你们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把疏文递上去了。皇帝在朝堂上念了。满朝文武都听到了。”
“也许凰台不会立起来。”
“也许我会死。”
“但至少,我试过了。”
“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没有辜负谢家的血。”
“没有辜负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她握紧银铜疙瘩,握到手指发白。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谢知微。”
“我是凰台令主。”
“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是一个只能往前走的人。”
“是一个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凰台立起来的人。”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藏着烈火。
一把永不熄灭的、能烧穿一切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