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停下动作。冰窖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冷凝水滴落的嗒嗒声。谢知微走到冰墙底部,蹲下来,用手扒开碎冰屑。
冰层深处,封着一只铁箱。
铁箱不大,大约一尺见方,箱体锈迹斑斑,但箱盖的合页处油光锃亮——是最近被人打开过,又合上的。铁箱嵌在冰墙的最底部,被三尺厚的冰层包裹着,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甲虫。
“凿出来。”
又凿了半个时辰。
铁箱终于被完整地从冰层里剥离出来。江临把它抱到冰窖中央,放在地上。铁箱很沉,他放下去时,箱底撞击冰面发出沉闷的金属声。箱盖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新换的,锁身上錾着三个字——“内务府”。
不是王府的锁。是内务府的锁。
谢知徽蹲下来,看着那把锁。锁孔是完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她没有钥匙。
“砸开。”
江临抡起凿子,对准铜锁砸了下去。叮的一声脆响,铜锁应声而开,在冰面上弹了两下,滑出去老远。谢知微伸手,掀开了箱盖。
铁箱里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本册子。册子是线装的,封皮用蓝绢裱过,上面贴着白色的题签。谢知微拿起最上面一本。
题签上写着——
《西山禅院香火录·天顺元年》
她翻开。不是香火录。第一页第一行,是一笔银子。
“天顺元年三月初七。收晋商乔永年捐银三万两。入西山库。经手人:郑训。备注:山西巡抚缺。”
第二行。
“天顺元年三月十五。付吏部考功司郎中周瑾银一万两。经手人:郑训。备注:乔永年之侄乔仲明,山西候补知府。”
第三行。
“天顺元年四月初二。收两淮盐商公捐银五万两。入西山库。经手人:郑训。备注:盐引增额。”
谢知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这不是账册。这是——
她翻到第二本。《西山禅院香火录·天顺二年》。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一直排到《天顺九年》。九本册子,九年。每一页都是一笔交易。谁送了银子,送了多少,经手人是谁,银子用在了哪里——买官、卖缺、盐引、矿权、边饷、河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收了谁的银子,分给了谁,谁经手的,办成了什么事。
这是睿亲王九年来,所有买官卖官的账本。
不是他一个人做的。是满朝上下,和他一起做的。
谢知微一本一本地翻。她看见了熟悉的名字——吏部的、户部的、兵部的、都察院的、大理寺的、甚至内阁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有的几千两,有的几万两,有的是一桩差事的委任,有的是一道奏疏的压留。
她的手停在了第九本——《天顺九年》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笔记录。墨迹比前面的都新,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天顺九年九月廿八。收——银十万两。经手人:郑训。备注:急。凰台案。”
九月廿八。
五天前。
八匹马连夜出京的那一夜。
谢知微合上册子,把它放回铁箱里。她的手很稳,但放下去时,册子的封皮碰到了铁箱边缘,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那声音在冰窖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冰墙吸收了,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全部封存。”她说,“一本都不能少。”
江临立刻带人将铁箱用油布裹好,贴上凰台的封条。陈茗蹲在旁边,借着火把光,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第七冰墙底,起获铁箱一只,内贮《西山禅院香火录》九册,实为睿亲王历年买卖官爵账目。天顺元年至九年。内涉官员若干,待详核。
她写完了,抬起头。火把光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簇小小的火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谢知微知道她想问什么。
九月廿八。十万两。备注里写着“急。凰台案”。
五天前,睿亲王紧急筹集了十万两银子,让郑训经手,送了出去。送给了谁?用在什么地方?“凰台案”三个字——是有人要查凰台?还是有人要保凰台?还是——
她站起来。
冰窖里的寒气从靴底渗上来,沿着小腿往上爬。她的肋下旧伤又开始疼了,这回是钝痛,不尖锐,但持续不断,像有人拿一块冷铁压在她的肋骨上。
“走。”她说。
十五、西山
走出冰窖时,天已经大亮了。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淡淡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菜畦上。萝卜缨子上挂着水珠,被光照得晶莹剔透,像一地的碎琉璃。白菜卷心得更紧了,叶片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最后汇聚在叶心里,成了一小汪清澈的水。
谢知微站在萝卜畦边,仰起头。云缝里的那束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的。她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眼皮上的温度——是这一整夜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暖意。
“顾挽秋。”
“在。”
“带人去西山。睿亲王的禅院。”
顾挽秋微微一愣:“现在?”
“现在。”谢知微睁开眼睛,“九月廿八那八匹马,蹄铁上的红土是西山的土。马厩暗室里连夜搬走的东西,搬去了西山。冰窖里起获的账册叫《西山禅院香火录》。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
“还有那十万两银子。”
顾挽秋的神色凝重起来。“我这就带人去。”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令主,你不亲自去?”
谢知微摇了摇头。
“我得留在这里。”
“为什么?”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片贡瓷碎片。天青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那半个“贡”字清清楚楚。她将瓷片翻过来,指着断口处的釉层。
“你看这里。”
顾挽秋凑近去看。瓷片的断口处,釉层和胎体之间,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东西。不是釉,不是胎。是用什么东西粘上去的——粘合剂已经干了,但还残留在釉胎之间。
“这片贡瓷,不是被打碎的。”谢知微说,“是被人从某样东西上撬下来的。”
顾挽秋的眉毛倏地扬起。
“你是说——”
“马厩暗室里搬走的,不是贡瓷。是比贡瓷更大的东西。贡瓷只是镶嵌在那东西表面的装饰。他们撬得急,把瓷片撬碎了,留下了这一片。”
谢知微把瓷片收进袖中。
“那东西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它一定还在王府里。”
“为什么?”
“因为九月廿八那八匹马,运走的是十万两银子和账册——至少是账册的一部分。但马厩暗室里的东西,是更早之前就开始搬的。那些东西太沉、太大、太显眼,用马驮不走。只能藏。”
她看着脚下的萝卜畦。黑土被雨水冲出了几道细沟,沟底的土颜色更深,几乎成了黑色。硫磺味已经散了大半,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
“整座王府底下,都是空的。冰窖只是其中一间。赵大被关了三年,他画了冰窖的地图,但他从没进过那间‘不让画’的密室。他只知道入口在水下。”
“水下。”顾挽秋重复了一遍,“冰窖里的冰,每年多用两百万斤。那些冰化了之后——”
“水流向某处。那间密室,就在水的尽头。”
谢知微抬起头,看向王府的第二进院子——正堂、书房、花厅。夹壁墙是空的,新粉了石灰。搬得很干净,连灰尘都没留下。但搬不干净的东西,一定还有。
“你去西山。我留在这里。三天——”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云缝里漏下的那束光,一晃就可能消失。
“现在只剩两天半了。”
十六、正堂
顾挽秋带人走了。马蹄声在王府门外的长街上渐渐远去,被雨后的湿空气吞没。谢知微站在菜畦边,听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令主。”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正堂的书房,想请您亲自看看。”
谢知微转过身,跟着江临穿过第一进菜园,穿过那道影壁——刑天还在上面,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挥舞干戚。雨水从石雕的斧刃上滴下来,像刚刚淌下的血。
第二进院子比第一进小得多,但精致得多。正堂五开间,灰瓦歇山顶,檐下的雀替雕着缠枝莲纹,刀工细腻得花瓣的脉络都清清楚楚。堂前的石阶两侧摆着两盆罗汉松,修剪得一丝不苟,云片状的树冠层层叠叠,像两座微缩的山。
正堂的门开着。
谢知微跨进去。堂内的陈设和她之前匆匆经过时看到的一样——简朴,但不失身份。黄花梨的桌椅磨得发亮,墙上的字画挂着当代名家的真迹,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古玩,不多,但每一件都是精品。正中悬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清慎勤”。落款是高祖皇帝御笔。
这三个字,是所有亲王府正堂的标配。高祖皇帝给每个儿子都写了这样一块匾,勉励他们做清官、慎行、勤政。
萧无念把这块匾挂在这里,每天看着。
谢知微站在匾下,仰起头。黑底金字,庄严方正。但她的目光不在字上,在匾的边框。紫檀木的边框,雕着云龙纹。龙是四爪的——亲王用四爪龙,皇帝用五爪。规制不错。
但有一条龙的方向反了。
所有的龙都是顺时针盘旋而上,唯独左下角那一条,是逆时针的。不是雕错了。紫檀木雕刻,一刀下去就无法修改。雕这条龙的匠人,一定是照着图纸做的。图纸上那条龙,就是逆时针的。
谢知微走到匾的正下方,伸手去够那条逆时针的龙。够不着。她拖过一把圈椅,踩上去。
“令主!”陈茗在下面惊呼了一声。
谢知微没有理会。她站在圈椅上,手指触到了那条逆时针的龙。龙头是向外探出的,龙口微张,衔着一颗珠子。珠子是紫檀木雕的,和龙头连为一体。她用力一拧。
珠子动了。
不是旋转,是向下滑动。珠子滑开之后,龙口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铜环。她勾住铜环,往下一拉。
匾后面传来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谢知微从圈椅上下来。匾还是那块匾,墙还是那面墙。但墙上的灰泥,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从匾的下方延伸出来,沿着砖缝蜿蜒而下,在地面上方一尺处拐了个弯,与踢脚线的木条平行。
她蹲下来,顺着裂缝摸过去。手指触到了一个微微凹陷的砖缝。她用力一按。
墙开了。
不是整面墙移开,是墙上出现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暗格很深,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谢知微接过江临递来的火把,伸进去。
火光照亮了暗格内部。
空的。
暗格很深,大约有三尺进深,四壁砌着青砖,底部铺着木板。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灰尘——连灰尘都没有。有人打扫过,而且是不久前。
谢知微把手伸进暗格,在底部木板上摸了一遍。木板很光滑,被反复擦拭过。但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很小。很轻。
一片纸。
她把那片纸夹出来。纸是上好的宣纸,被揉成过一团,又被展平了,皱巴巴的。纸上有一个字。
“淮。”
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蝇头小楷,笔迹工整清秀,是女子的字。墨色很淡,用的是松烟墨,时间应该很久了。
谢知微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是另一行字,但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两个字的残笔。
“......勿念。”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淮”。淮河。淮安。淮南。淮扬。“勿念”。是信件的结尾。一封写给某人的信,落款处被撕掉了,只剩下“勿念”两个字。
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被揉成团?又被谁展平了?为什么留在暗格里?
谢知微把纸片夹进陈茗的册子里。“记录。正堂匾后暗格,已空。内获残纸一片,上有手书‘淮’字,背面有‘勿念’二字残笔。纸旧墨淡,当为多年前旧物。”
陈茗记录完了,抬起头:“令主,这个‘淮’字——”
“我不知道。”谢知微说。
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淮。盐课案的起点是扬州。扬州在淮河之南。睿亲王府门下七家盐号,全部在淮扬一带。赵三喜是扬州人。周仲明是扬州人。赵大被囚之前在扬州运司当值。
这封信,是谁写给谁的?
她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