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受刑的过程，杨轻舟没有看到，只看到受刑之后的方轻舟，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眼中一片灰败，口中还在不断往外溢出鲜血，瞳孔里倒映出台下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人影。

再之后，他就被方知深提了起来，四肢和脑袋都无力的低垂着，像是被丢垃圾一样，被提到了山下，扔在了一处密林间的空地上。

他被扔到地上时，勉力用双手撑起了身体，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方知深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摆，又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后，哑声唤道：“师父……”

他努力抬着头，但背着光，他怎么也看不清方知深的神情，只能听到他冰冷的声音：“你已被逐出师门，以后你我不再是师徒，你也不要再唤我‘师父’了。”

说罢，他往后撤出一步，将自己的衣摆，从方轻舟的手中抽出。

方轻舟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慢慢低下了头，趴回到地上，不再言语，也不再有任何动作，直到方知深离开，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却也一直清醒着。

直到坊主被方知深送过来时，他才彻底昏了过去。

之后的记忆，就更为零散，不过大多都是方轻舟被方知深，带到了坊主所说的那间屋子里之后，所发生的事。

在那堆零零碎碎的画面中，让杨轻舟印象最深的，就是方轻舟在一次吐过血后，不知是觉得自己治不好了，还是想要和方知深回到从前的关系，对端着药过来的方知深，轻声道：“剑仙，我……我从前住的屋子的床头柜里……放着我从前收集的各种小玩意，还有……还有一些可以用来锻造宝剑的灵石……”

“我现在用不着那些了，但……但那些东西应当还能值些银钱，您……您之后能不能把那些东西取了？就当是我，感念您救我的心意……”

说着，他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激动，声音也急促了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绝对没有什么龌-龊的心思，我只是想把那些当做谢礼，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方知深就已经将药碗放到了他的手中，打断了他的话“你的那些东西，都已经被宗门里的弟子收拾干净了，我也不知丢到了何处。”

方轻舟：“……”

方轻舟：“这样啊……”

方轻舟端着碗，慢慢缩到了床榻的里侧，将自己与方知深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后，才低声道：“没事，扔了也好，都是一些破烂玩意，就是我从前随便捡的，应该也不值什么钱。我……我日后若有机会，再报答剑仙……”

方知深依旧站在床榻边，望着方轻舟的方向，分明眼中看不到什么厌恶与嫌弃，但说出来的话，却连杨轻舟这个局外人，听了都觉得刺耳，“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还能有什么本事报答我？”

不像……

完全不像……

完全不像是方知深会说出来的话，可偏偏每个字都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或许……

或许是因为他那个时候，的确很厌恶方轻舟？

但是厌恶的话，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救他呢？？

难不成是想要杀人诛心？？？

杨轻舟想不明白，方轻舟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想明白的样子，但是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喝着药。

等喝完了药之后，他就像没有听到方知深方才说的话一样，将手里的碗，小心翼翼地递向方知深，道：“多谢剑仙……”

而再之后，经过一些无关痛痒的零碎记忆后，便到了方轻舟收到坊主送去的信的时候。

方轻舟看过了信，趁方知深不在屋里，从床下摸出了一柄软剑，将其缠在腰间，而后便有些踉踉跄跄地朝东海赶去。

他赶到东海时，海面上狂风大作，头顶的天穹也被一片血色的云彩覆盖，偶尔有闪电划过，也只是堪堪劈开一道缝隙，露出些许天空本该有的湛蓝，但下一刻，就又会被那些翻涌的血云重新吞没。

而在那巨浪翻滚的海面之上，正有一只通身雪白，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的巨蟒，正静静立于海水之中，望着方轻舟所在的方向。

方轻舟甚至还没有那只巨蟒的眼瞳大，但面上却看不出半分畏惧，反而还抽出了腰间软剑，手握剑柄，静静地回望着那巨蟒的方向。

他们两相对视良久，那巨蟒忽然张开嘴，发出阵阵低笑，“你的祖先，由天道所生，历来以封印世间邪魔为己任。但你看看，你们这一族，最后竟然死的就只剩你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