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之后,叶浣的生活变了一种节奏。
每天去公司开会,见导演,见制片人,见各种她以前只在论坛上看到名字的人。陈姐给她安排了一个助理,叫小周,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走路带风。小周帮她接戏、谈合约、安排行程,事无巨细,打理得井井有条。叶浣有时候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会想起自己以前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跑组、在片场角落等一整天只为一句台词的日子。那时候她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没有团队,只有她自己。
现在她有了。但这些东西是谁给的,她不敢想。
姜愉的消息还是每天来。早上七点,一个“早”字。中午十二点,一张盒饭的照片。晚上不定时,有时候是“收工了”,有时候是一张剧组的月亮。叶浣每条都回,回得慢,但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发一个句号。姜愉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她们之间的对话已经精简到只剩标点符号,但谁都没有断。
十一月底,叶浣接到一个新戏。民国剧,女二号,在上海拍。陈姐说“你自己看,不想接可以不接”,叶浣说“接”。不是因为剧本好,是因为在上海。姜愉也在上海。她们在同一个城市了。
开机前一周,叶浣到了上海。她住在剧组订的酒店里,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朝北,能看到东方明珠塔的一角。她把小雏菊放在窗台上,两盆,并排摆着。浇了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回上海了。”叶浣回复:“嗯。”“住哪?”“剧组酒店。”“哪个区?”叶浣打了酒店的名字,发过去。姜愉没有再回。
第二天早上,叶浣去片场的路上,经过一条街,看到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小雏菊,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开得很热闹。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姜愉在排练厅送她的那束粉色洋桔梗。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到了片场,化妆间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叶浣站在那里,看着那杯水,眼眶忽然红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她把杯子放下,坐下来化妆。化妆师问她“今天想化什么样的妆”,她说“随便”。化妆师笑了一下,说“你每次都随便”。叶浣也笑了一下。
拍戏的日子又开始了。这次是民国剧,她演一个富家小姐,穿旗袍,戴珍珠耳环,说话轻声细语。和她本人很像,又不太像。她本人不爱说话,但富家小姐是因为教养才不爱说话。叶浣演着演着,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叶浣还是那个小姐。她们都安静,都低着头,都在等一个人。
拍戏到第二周的时候,叶浣在片场门口看到了姜愉。
她刚拍完一场戏,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走出来透气。姜愉站在路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风吹过来,把叶浣的旗袍下摆吹起来,她用手压住。
“你怎么来了?”叶浣问。
“探班。”
“你不用拍戏?”
“今天休息。”
叶浣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高跟鞋让她不太舒服,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
“你吃饭了吗?”姜愉问。
“还没有。”
“给你。”姜愉走过来,把袋子递给她。袋子是保温袋,沉甸甸的。
叶浣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碗粥,还热着。红枣枸杞粥,甜丝丝的味道从盖子缝里飘出来。
“谢谢。”叶浣说。
“不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叶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姜愉看着她,没有说话。片场里有人在喊“叶浣,下一场”,叶浣抬起头。
“我进去了。”
“嗯。”
叶浣转身走了。穿着高跟鞋走得慢,但她没有回头。走进片场大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愉还站在路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叶浣朝她点了点头,姜愉也点了点头。然后叶浣转身,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收工后,叶浣回到酒店,把那碗粥热了喝了。粥还是姜愉带来的那个味道,稠稠的,米粒煮开了花,甜丝丝的。她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洗干净,把保温袋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粥喝了。”
对方秒回:“嗯。”
叶浣看着那个“嗯”字,想起以前。以前姜愉说“嗯”,她会觉得姜愉不想说话。现在她觉得,“嗯”已经够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窗台上的小雏菊在月光下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