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怀竹眼底收着迟鲤的一举一动,要看究竟是为难着还是若无其事着装傻,心里又有点怕,怕真的听见什么。
“你发现了啊。”
邓怀竹心里噗通一跳,舌头抵着上膛把话吞来吐去,最后下定决心:“嗯……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我可以问吗?”
迟鲤长舒一口气,看看神龛,又看看邓怀竹,好像排演了很久要说的话,说出来的话声音很轻但很流畅:“‘系统’真的存在。但它的任务,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我想等一切结束后再和你说。和李得俊无关。”
邓怀竹消化一下:“所以‘系统’,就是我看小说里的那个‘系统’?不是比喻,不是象征,不是胡说八道。”
“是的,存在着这类超自然的东西,”迟鲤说,“我也会……完成它的任务。只是名字不叫系统,只是因为那时候,你正好和我聊起系统小说,我就拿它向你解释。”
“不完成会怎样?”
“我不知道……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你会死吗?”
忽然,迟鲤起身,咚咚咚三步并作两步。
原先挨着床的柜子上堆着其他的杂物,这两天被邓怀竹的洗漱用品堆满。迟鲤把它们挪开,掀开沉重的柜子上盖,上身一栽,取出厚厚的被褥,衣服,悉数丢在地上。收拾了这么若干天,还剩下这么多没见过的衣服,看着像吕玥的,换季的被子,还有随意团在塑料袋里的过季衣服,它们又占满了地面,迟鲤继续翻找。
最后,地上堆满杂物时,柜子也掏到了底,迟鲤拿出一条充电线,一个皮包,从皮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包裹的手机,手机壳亮闪闪的。
迟鲤把手机和充电线放在凳子上,凳子再推到邓怀竹脚边。
迟鲤蹲在凳子前,像天桥下摆摊卖手机的,胳膊肘搭膝盖,示意邓怀竹往手机上看。
“这是我妈的手机……可以人脸识别,但重新开机就要输密码,我不知道密码。我问过县里的手机店,可以刷机解锁,也大概率能保留微信聊天记录。”
邓怀竹心想,哦,这就是缺失的那一环。
迟鲤想知道李得俊和吕玥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可以像自己扒拉迟鲤的手机一样扒拉吕玥的手机,而迟鲤完全有理由不尊重吕玥,仔细翻看,反正吕玥也不能跳起来反对她。但迟鲤偏偏没有这么做。
从当下的A点到真相B点之间一共有三条路,哪一条路程最短呢?好的,迟鲤就偏偏不选这条,拧巴着选了条距离很远的路,一边走,一边想着她根本不愿意到B点!
邓怀竹刚想说什么,迟鲤低头把凳子再往前一推,仿佛打麻将输了牌,沉痛地推倒,手机歪斜着倒映出邓怀竹的影子。
“我不应该说一套做一套,总关心长辈的破事,可以帮我把它丢到垃圾桶吗……”
某种意义上,迟鲤认输了。
邓怀竹经常会想起那天,迟鲤对她说“没有什么能打倒我”的那个瞬间,一个雕像是打不倒的,迟鲤把自己活成一个雕像,坚强当然很吸引人,但邓怀竹却觉得这意味着总有很多事要来把迟鲤打倒。但因为迟鲤完全没倒下过,邓怀竹看不到那些攻击而来的是什么东西。
迟鲤希望独自解决问题,是个清爽而洒脱的完全体。
但邓怀竹可是跑来H县目睹迟鲤烂糟的生活了。
想要以“完美的完成体”和她相处,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仔细想想大一开学那天,迟鲤早早来了,理想状态是:室友们到来之前把衣服清洗干净,干干净净地和室友们见面。
现实是,她邓怀竹跟着拧了一身的水——狼狈在一块。
现在也是,她不知道迟鲤在她面前逞什么强,满院的垃圾都是她帮着扫的!
如果不是迟鲤反复说“系统”可能危及生命,她早就让迟鲤少装模作样的,赶紧把问题说出来一起解决掉。
迟鲤仿佛打了败仗,颓然垂头,低声补充几句,手机是二叔和吕玥的事,系统的事她很快就会说的,但不是现在。
邓怀竹听完了,拿起手机说:“还有补充吗?”
“没有了……请你……帮我处置它。我没有勇气,对不起。这样很糟糕吧?”
“屁,你是牙膏啊,每天往外挤一点点真相,”邓怀竹找了个塑料袋装手机,一根手指挑着在迟鲤面前晃,“你既然想知道,那就打开呗~来,真不看啊?打开手机,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想再看见它了,我只是给自己留机会……”迟鲤闭上眼不看她挑逗,“我觉得我只是缺乏一个契机,真正,真正像你妈妈那样,和根本不算亲人的人断绝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恨也好,还是好奇,都是放不下的表现。我怕我一旦看到真相,不管李得俊和吕玥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看见了,‘已知’这个东西就会成为诅咒,忘掉就很难,就会更难丢下H县这摊子烂事,更晚一点往前走。所以,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迟鲤起身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把胸膛里憋着的一口浊气吐出来,原地小跳几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一下,重新塞回柜子,盖上盖,一切无事发生。
邓怀竹想了想:“好,那我扔了……就当是帮你断舍离。”
“好!”迟鲤握着拳给她加油,邓怀竹好笑地拎着袋子又晃一圈,出门丢到门口的垃圾车里。
刚进门,她两手一拍:“丢掉了。”
迟鲤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邓怀竹趁热打铁,在迟鲤面前打个响指,给她比划出三根手指:“现在说说那个非自然的‘系统’吧,你换了三次说法:第一次,说是攻略李骋辉,第二次,说是和性命有关不让提,第三次,就是今天,你终于正面说,系统就是存在,但它不是小说里的系统。但它有一个任务需要你做,这个任务是不能对我说的,对吗?”
迟鲤笑笑:“可以和你说。但不能在做完任务之前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