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看到这一幕才猛然记起,宫里有关皇后双手残疾的流言,尽管她有意识地掩饰,季容依旧感受到了绣娘向他投射来的赤裸裸的惊奇。
他装作不察,咽了几口温水润嗓,依旧和颜悦色地同对方交谈:“襁褓上不用绣花纹,只要孩子躺着舒服,简单些不要紧。”
“是,奴婢谨记。”
聊完自己想问的,季容便不打算再多逗留,临走时内侍和嬷嬷送行,宫人将他送出织造局,在面向宫道的大门处,季容看到了颜渊身边的贴身内饰宜合。
宜合也看到了他,跑过来请安:“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陛下派你来织造局是有什么事吗?”季容问。
“陛下派奴才来,是让奴婢来瞧瞧大祭礼服的赶制进度。”
“大祭?”季容疑惑。
“是,陛下要为帝父追加帝号,追封陛下长兄为敬安王,追封废帝第四子为齐燕王,要在加封礼结束后再为他们举办大祭。”
季容这才知道,颜渊要为那些故去的人追封,还要声势浩大地举办祭祀仪式。
这种重大节日皇后不可能缺席,可现在离举办追封礼的日子只有不足半月,季容却没有听到一丝风响。
为了彻底弄清楚缘由,季容匆匆来到紫烛殿,让守在门外的内侍替自己通禀。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站的腰间酸痛,依旧耐心地在外面挺着,等内侍从殿内出来唤他进去。
“皇后娘娘,陛下让您进去。”
内侍再出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后。季容朝他点点头,在清雪的搀扶下缓步跨入大殿,再从太阳直射的正殿门前,移身进到不露痕迹的内殿。
颜渊正在写字,发现季容进来,立刻遣走了在里面伺候的宫女和内侍。
季容规规矩矩地跪下向男人请安,尽管身子一天重过一天,跪下时腹肚处的滋味酸痛难耐,但季容识时务,知道皇帝现在并不想见他,自己能见颜渊一面不易,不敢再提其他要求,更不敢因为身怀有孕而怠慢了礼节。
“皇后找朕何事?”
“您要办追封礼祭祀亡魂,上上下下准备了这么久的事,臣竟然毫不知情。”季容孤零零地站在内殿中央,声音单薄而清脆。
“朕……最近太忙了,疏忽了你。”颜渊这么说:“皇后体弱多病,若是身子不爽也不必强来,祭典要守灵三天三夜,朕怕皇后吃不消。”
季容听到这个答复垂下眼眸,睫毛洒落,烛火照射出来的影子织成一副细细密密的蛛网,覆盖至眼下青黛:“原来陛下是为臣着想。”
“皇后以为不是吗?”颜渊将墨水耗尽的御笔搁置笔山,语气凝重:“皇后觉得朕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季容深吸一气,肯定道:“臣拙见,近来您总躲着臣,不知是臣哪里做错了惹您不满。”
颜渊从位置上起身,走到季容面前,与他的距离近在咫尺:“你既然知道,怎么还来自讨没趣。”
季容听完这话一愣,仰起头一脸茫然,颜渊已冷落他很长时间了,认真追究下,这种冷淡大概是从迎春宴后开始的,季容轻声问:“陛下是因为迎春宴的闹剧厌烦臣吗?”
“不是,”颜渊否认。
可还能为什么,季容想不到比这件事还要明晰的原因,明明在迎春宴的前一晚,男人还信誓旦旦地说处理完政务就去陪自己:“恳请陛下解惑。”
“你真的要朕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缘由?”颜渊挑眉,脚下又向季容逼近一步。
季容没有说话,点头算是默许,他想听颜渊的答案。他今日来见颜渊依旧未佩戴任何珠钗,只是用一条素色发带简单在发顶盘出一股发旋,在满是金银玉器铺陈的紫烛殿内,更衬出他难以描摹的雅致清丽。
颜渊瞧着他这副稍显笨拙的模样,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可这是季容主动来问的,他自认已尽力避免冲突,今天是对方自己凑过来找不痛快,怨不得他。
“朕的父亲,哥哥,他们死于谁手,夏侯昭死于谁手,皇后这么快就忘了?”颜渊说:“竟还找到紫烛殿质问朕。”
“臣,”季容听到这个答案并不奇怪,也并不恐惧,反而有种眼睁睁看着琉璃落地,在地面稀里哗啦碎成了三分五裂的痛快,此话一出,一切反常都成了应当,有这些缘由在,颜渊对他多差都是应该的。
“臣糊涂了。”季容听到自己说:“求陛下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