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们真要在乌皇宴会上献花?”颜渊问。
“对啊,陛下让我们献花,这是好事啊!”夏侯昭不解地问:“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乌国的宴会,所到宾客都是攸国的敌人。”颜渊说:“我们在这里忍气吞声都是因为他们。”
“可没办法。”夏侯昭将身子斜到一旁,屋子里只有一根蜡烛在亮,大半个人理所当然地隐进黑暗里:“我们总是要在这活着,想办法活的好一点,不是挺好的么。”
“我说要去为先皇守灵,给宜王送花的时候,你不是没有反对吗?给宜王的花,还是你送出去的。”见颜渊没有丝毫动容,夏侯昭怕他想不开会出岔子,拉住颜渊,开解道:“颜渊!我们既然已经退了好多步,再退一点又何妨?”
“五年了,攸国恐怕早把我们忘了。”提起攸国,夏侯昭情绪变得很激动:“我当初不该让你跟过来,都怪我没有脑子,可我没想到,这是一条一去不回的路。”
“殿下……大丈夫泪不轻弹。”颜渊回握住夏侯昭:“是我自己要跟过来的,父亲说,无悔追随,舍生忘死,为人臣当如此。”
“我是殿下的伴读,保护您是我的责任。”颜渊神情坚定:“殿下不需要为我自责。”
“颜渊——”夏侯昭忍不住,趴在颜渊肩膀上大哭,他是个软性子,如果攸国没有战败,夏侯昭会是攸国最与世无争的亲王,待在王府或封地,无所事事地浪费光阴。
“颜渊,我知道你不乐意给乌国的人献花,但为了我,你忍忍好吗?”夏侯昭求他:“我们已经答应陛下,难道要抗旨吗?”
“脑袋不想要了……”
夏侯昭嘟嘟囔囔说这么多,颜渊无可奈何地妥协:“好,明年夏天,我们一起去给乌国的老贼们当孙子。”
“说不定到时候,攸国会打胜仗,然后把我们要回去。”颜渊日日夜夜幻想这一幕,说到这,忍不住痴迷:“在乌国皇帝办花宴前,打他们个屁滚尿流。”
“我也希望如此,”夏侯昭不哭了,颜渊的幻想他从前也有过,但这么久了都没有实现,他已没了过去的执着:“但,我们先看眼下吧。”
夏季尾端,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如果将这场雨算作盛夏的告别,那么即将迎来的漫长寒冬,是否也算这场雨给予的敬告。
告别也罢敬告也罢,它实实在在的,将颜渊淋成落汤鸡。
夏侯昭生病了,颜渊跑到医部找医官为他治疗,可医部的人一听是为攸国的质子治病,没人愿意去,倒也不是有多么仇视攸国,而是质子身份特殊,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颜渊发了疯似地在医部闹,想用自己的一身力气将医官拽走,强迫他去给夏侯昭治病,可一个人力气再大,敌不过人多势众,医官们联手,很快就将这个不速之客扔出医部。
“你们就让攸国的殿下这么病死吗?”颜渊朝里面喊:“担待得起吗?”
“你大可去请圣旨!”医官们毫不示弱地喊:“我们看陛下的旨意做事,容不得你在这胡闹!”
“你再不走,就将你打出去!”
颜渊走了,他不傻,不会真等那些老头拿棍子打他,夏侯昭还等着他救呢,从前怎么不知道这小子这么弱,换季都能高烧。
“现在怎么办,偌大的皇宫,我该找谁?”颜渊心急火燎地在脑子里想,将他在乌国认识的人名全过了一遍,他现在可以求助的唯有一人——皇叔季容。
“你小子!又来做什么?”晓春晓冬再次将他拦在殿外:“上次大晚上来,这次冒大雨来,你能挑些好时候吗?”
“人命关天!”颜渊一边和他们拉扯,一边朝大殿内喊:“皇叔!皇叔!”
“宜王殿下!宜王——”颜渊喊得声嘶力竭:“救救夏侯昭!救救他!他快病死了!”
“这……”晓冬晓春见他喊得紧急,手上力道减轻,渐渐不再拦他,颜渊轻易撞开两人,向季容的宫殿里冲。
还不等他冲进去,季容便出来了,他们撞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颜渊将季容身上撞湿,季容无暇顾及自己,入目尽是被浇得不成人形的颜渊,男人眼中透着惊讶与可怜,关心道:“怎么弄成这样。”
“皇叔!”颜渊爬到季容脚下,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腿,生怕季容会离开:“求您救救夏侯昭,他高烧不退,再没人管就死了。”
“好,好。”季容连应两声,将少年颠簸的思绪稳住,他将人扶起来,手一碰到颜渊就被浸湿,季容说:“走,我和你一起去找医官。”
有季容在,医部的人不敢再推辞,老老实实地跟着颜渊,为夏侯昭治病。
诊脉,开药,拿药,灌药,不到半个时辰,夏侯昭的烧就退了。
颜渊见烧退了,高兴地回头找季容,想与他分享喜悦,背后早已没有男人的身影。
“皇叔——”颜渊连伞都顾不上打,疾跑追出去,他已浑身湿透,打不打伞都没区别。
季容正缓步走在宫道,清雪为他举着伞,大颗大颗水珠砸在四面八方,听到声响,季容早有预料地回头,神色淡淡:“怎么追出来了。”
“谢谢您,您又帮了我们。”
只有一把伞,无法兼顾三个人,只能让颜渊在雨里淋着,季容意识到这点,心中觉得不妥,想快点结束他们的对话,让颜渊回去。
“没什么好谢的,你快回去吧。”
但颜渊不这么想,他宁可淋一天雨,以此换与季容相处的一刻。
“皇叔,”颜渊再次叫住季容,不让他走:“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您是个大好人,我们能有现在,多亏了您。”
季容听颜渊这么说,又怎么会听不出少年对自己的依恋,他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颜渊,周围都是宫道,没有可供避雨的地方:“聊胜于无吧。”
“颜渊,我知道你们相信我。”季容说:“我也愿意帮助你们。”
“嗯。”颜渊应得飞快。
“但是,我马上就要离开皇宫,离开乌都。”季容的话,宛如雨中劈下的惊雷,炸得颜渊内心那点希冀灰飞烟灭:“我是为了先皇大丧才回来,现在先皇已入土为安,我也该走了。”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靠不住。”季容的声音依旧那么清冷,他不加雕琢的实话,比雨水更能刺透颜渊的心:“在乌国,在乌都,对你们而言,也不会有人靠得住。”
“既然如此,希望你们在我离开后,不要太挂念我。”季容说:“最好将我彻底忘了,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你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罢。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能重获自由,重返故国。”